晚間到美語補習班接女兒下課，門外一如往常，有許多等待的家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距離表定的下課時間超過了十分鐘，才有孩子陸陸續續步出大門。突然聽見有位媽媽對著孩子破口大罵：「怎麼那麼晚才下課！你知道我等多久了嗎？你以為我閒閒沒事做喔！以後如果這麼晚下課，就不要叫我八點到，搞什麼飛機……」
她罵小孩的聲音，整條巷子的人恐怕都聽得見；等我接到女兒準備離去時，罵聲依舊沒有停止。
那孩子或許是覺得丟臉，也可能是被媽媽「暴衝」的言行所驚嚇，始終低著頭，不發一語。
看著他剛下課就遭媽媽一頓痛罵、碎念的無辜神情，旁觀的我也不由得心感不忍。
回家路上，我不禁想著：「那位母親所說的那些話，應該是要對著補習班的人抱怨的，怎麼反而向她的小孩咆哮呢？況且，美語課程有時需要一對一的對話練習，拖延到下課時間也是可以理解的，老師這麼盡責教學，為什麼她的怒火卻這麼大？
如果我是那個孩子，會怎麼解讀媽媽的生氣？我乖乖上課，並沒有犯錯，而且這個課也是你要我來上的，我都照做了，可是你卻對我大發雷霆，大人真是莫名其妙！我以後再也不要聽媽媽的話了，真是超倒楣的啊！」
以上這些當然是我的內心小劇場。不過，我的確在那個母親身上看到一個現象：
●明明是關心孩子的，卻親手把事情搞砸了，而且還用力摧毀了它。
在她連珠炮般埋怨的碎念中，似乎在大聲宣告自己是可憐的「受害者」。試想，當孩子從大人的憤怒中接收到這樣的訊息時，他又會如何看待這份「愛」？
這種「受害者」的心態，其實也常常出現在一些婆婆媽媽的對談中。
有些長輩在聚會時，抱怨自己的兒子、媳婦不理家務、不懂人情世故，什麼事都還要長輩擔待著，最後通常會以哀怨的語氣作結：「要不是我幫忙打理、看顧這個家，早就不知道亂成什麼樣子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懂事，我什麼時候才可以享清福啊！」
其實那些事並沒有人要求或勉強長輩做，但是他們卻一件、一件撿來做了。如果「歡喜做，甘願受」倒也罷了，偏偏做了之後又愛抱怨、碎念，一副被迫害的模樣，久而久之，這種心態就不自覺地表現在言語上，變成帶刺的嘲諷或調侃。而身為晚輩的，又會怎樣看待這份「愛」呢？
在親子關係裡，如果你把自己設定為「受害者」，那麼自以為付出的「愛」，其實在對方看來卻是「礙」。因為無論是憤怒的謾罵或哀怨的碎念，都是在進行某種控訴與索討，企圖讓對方產生「虧欠」的罪惡感。
當親情以關愛為糖衣，卻包藏著「你欠我」的內餡時，有誰會想領受？怕是避之唯恐不及吧！
愛的流動應當是一種出於天性的自然而然，沒有索討，不帶虧欠。但有時卻由於失控的情緒或扭曲的認知，讓付出的愛變成撕裂關係的那把利剪。
回到上述的核心問題，既然「受害者」的角色是自己給的，當然也必須由自己卸除：
●想對孩子表達關愛，就好好地把關愛傳遞出去。
●發覺自己情緒不穩，既累又煩，自顧不暇，就以照顧自己為先，別急著去關心或處理孩子的問題。
當我們的內在不穩定時，最需要的是停頓下來，讓自己有喘息的時間和空間，而非急著去扮演「拯救」孩子的角色。(相關閱讀：給父母的3個減壓練習》資深輔導老師宋奇晉：把照顧孩子的心思，分一點來照顧自己，一切都會很不同)
我的母親是傳統的家庭主婦，生活重心始終都在家人身上。偏偏妹妹是個很「做自己」的人，從小就不太甩母親對她的種種叮嚀、教誨，因此常會從母女倆的關係或對話中，看到「相愛相殺」的畫面。
例如：「及時行樂派」的妹妹買了一堆高熱量食物，在客廳大快朵頤，母親因為擔心她的健康而止不住地碎念。碎念若停不下來，情緒就會越來越高漲，而話通常也越說越難聽，什麼「愚蠢」、「活該」、「去死算了」……最後統統都跑出來了。
這樣的場面，結局自然是不歡而散。一個是充耳不聞、繼續「裝聾」；一個則怨嘆自己怎麼養出一個這麼「不受教」的孩子，心裡滿是內傷。
我曾經勸過母親，妹妹已經是中年人了，擔心她的健康，只能善意提醒，不能再用罵小孩的方式管教她，這樣只會讓彼此疏遠，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但長期以來的慣性使然，母親很難走出「有這樣的小孩真令人煩心，我真是不幸」的受害者心態，幾乎只要一見到妹妹，便止不住地對她批評指教一番。
難怪從小到大，妹妹總是喜歡往外跑。誰想一直待在一個不斷被批判的屋簷下呢？
今年母親節，我在送給母親的紅包上，寫了這麼一段話：
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們無微不至的照顧。
但希望您在晚年，能更加照顧自己，因為只有您健康快樂，才是我們最大的福氣。
我衷心地期盼，晚年的母親不要再活在「女兒不符合我的期待」的失落中了。用那樣的心態過活，只會不斷往自己身上貼「受害者」的標籤。
一個自認為是「受害者」的家長，傳遞給孩子的關愛將會攙雜許多怨念，孩子在如此「又愛又怨」的情緒中，也將對親情的認知產生許多困惑。
這樣的親情，是包袱、負擔，會讓人想閃避，也會讓人負傷，何其煎熬！
因此，若你期待和孩子之間充滿愛的流動，請帶著覺知，在生活中適時地撕下貼在身上的「受害者」標籤。
想愛孩子，就好好去愛；不想愛的時候，就好好收著，先回頭照顧自己。
千萬不要又愛又怨，為親子關係徒增糾纏。
摘自 吳孟昌《孩子越倔強，我越溫柔：30個關鍵指引，陪孩子、也陪青春期的自己再長大一次》/ 寶瓶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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