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家中接連有兩位家人（妹妹和母親）因病過世，兩個孩子也一起目送他們摯愛的姑姑和阿嬤遠行。
喪禮過後，我問他們：「你們還好嗎？」兒子回道：「還好。我反而比較擔心你。」
這個回應，讓我苦笑了一下，但也同時收到了孩子的貼心所傳遞的溫暖。
從年初以來，在醫院、安養中心、住家之間來回奔波，是每天的日常。後來，在妹妹和母親相繼過世後，奔波的地點又添加了殯儀館。
他們都是重大傷病，又在相近的時間點病危。有段日子，我真的就像搶救高樓大火墜樓者的消防員一樣，疲於奔命於安置、移動救命的氣墊，以便隨時接住「墜落」的他們。
每當回到家，總覺得精疲力竭。晚餐時間，一家四口若都能聚集在餐桌旁，安靜地吃頓飯，就覺得已是天大的幸福。
在接連為妹妹和母親處理後事的那段時間，我和太太及兩個孩子，從為他們助念、入殮、舉辦告別式、火化、進塔，總是相依相伴、同進同出。
我開始分外珍惜，一家四口可以在晚餐時間，共聚在餐桌旁的時刻。
即便只是安靜地吃飯，互看著彼此，或有一搭、沒一搭地簡單對話，都可以在那個小小的空間、家常的時光裡，感受到支持與陪伴的力量。
後事全部告一段落之後，我在臉書上抒發心情，說道：「想到從今以後，原生家庭的成員，只剩自己一人，還是忍不住流下眼淚。」
太太看到之後，拍拍我的肩膀說：「你還有我們呀！」
這句話，又讓我熱淚盈眶。回顧整個歷程，若沒有他們相伴，我的確很難面對這接連的衝擊與劇烈的變化。
記得，在妹妹剛過世時，有一天，我和兒子在一樓洗衣房晾衣服。在一個轉身突然跟他面對面的瞬間，不知為何，心底有一股強烈的酸楚湧了上來，讓我在他面前哭了出來。
「爸，你怎麼了？你還好嗎？」兒子有點不知所措，大概是被我的反應嚇到了。
「我突然從你身上連結到姑姑，因為在媽媽剛生妹妹，在月子中心休養的那段時間，姑姑就像你的保母一樣，悉心地照顧你，陪你吃、陪你睡，還跟阿嬤一起幫你洗澡。我剛剛看到你的時候，因為突然感受到她對你的關心和疼愛，所以才一時鼻酸，哭了出來。」我有點抱歉地解釋著。
兒子聽完我的說明，走過來擁抱了我一下。那是我在妹妹過世後，第一次為她的離開而流淚。
流淚的原因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愛。
就在妹妹火化、進塔後的當天，我們全家到安養中心探望母親，向她稟報妹妹後事圓滿的消息，希望她安心。沒想到，那天也是孩子們最後一次跟阿嬤會面的日子。
抵達時，正值午餐時間，我從照服員手中接來飯菜，想餵母親吃飯。但由於她癌末身體不適，無法久坐，因此兒子就坐到她的身後，讓她整個人靠著，以方便我餵食。
我對兒子說：「辛苦你了，當一下阿嬤的靠墊，讓她能好好吃飯。」兒子回道：「應該的，這沒什麼。」
過程中，他用手機自拍，拍下了母親靠倒在他身上吃飯的模樣。四天後，母親過世，而這也成了他和阿嬤最後的一張合照。
辦完母親的後事，有天我請他把這張合照傳給我。看著照片裡的祖孫倆，因為連結到愛，我又再次紅了眼眶。
母親是我兩個孩子幼時的保母，也曾經一口、一口餵他們吃飯，守護他們成長。如今，孩子已經長大，可以當她的「靠山」，守護病重、孱弱的她。
時間雖然推動著無常，但也讓愛交棒。母親的離開只是形體，她的愛，乃至於妹妹的愛，都仍遺留在孩子們身上。
所以，現在我更珍惜一家四口在晚間共聚、共餐的時刻。不只是因為在患難中相扶持的那份情感，還包括在彼此身上，可以窺見愛的微光。
那份愛，來自於逝去的家人。雖名為「逝去」，卻又彷彿不曾離開。而這，或許就是「家」最動人的力量。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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