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腦的記憶很特別，四十多年來的生命對於童年的回憶景象，有的可以清楚的歷歷在目，有的卻是兄姊們再說幾遍都沒印象的生疏。現在觀察我自己的孩子對於收納物品的方式，有時候就像看到曾經的自己一樣，又可愛又好笑的不忍責罵甚至任由孩子釋放情緒的，我通常選擇了跟著演下去。這個秋天過後，十一歲女兒遍找不著去年初回台灣投票旅程中，在某夜市自己挑選買到的黑貓耳朵粉色毛帽，跟她一起回溯最後一次使用毛帽記憶，從相片找毛帽的蛛絲馬跡沒有結果，於是這頂毛帽成為我們這個月初回台三週行程，女兒的夜市蒐購重點項目之一。
其實現在的自己還是一樣捨不得丟舊東西，尤其是有紀念性的物品。我和先母短短十四年的互動記憶不多，其中清晰記得的一段是我把先母決定丟棄那個多年來放冰箱裡冰冰水的塑膠水壺，從垃圾桶裡撿了出來，偷偷拿去藏在媽媽裁縫車下面的碎布袋中。連水壺的樣子都還記憶猶新，還有先母在許久之後的某一天在老家二樓從碎布袋中拿出水壺，訝異的質問為什麼水壺會在那裏的景象。前陣子為了男人把一個從台灣買回來的草書字樣外型的膠臺不小心掉落缺了一小角，他老兄隨手往垃圾桶一丟，被我臭臉了大半天，問他瑞典哪裡買得到一模一樣的膠台，他這才識相地撿起碎片補黏好放回原位。孩子們看在眼裡，也多次讓我苦口婆心的，一再告誡他們讀寫用的中文課本習作，是如何一趟趟來回八千里路乘以二的送到他們手中讓他們使用；冰箱裡的食物是把拔馬麻如何工作賺了銀兩，花時間花油錢開車去商店採買回來，讓他們如此伸手可得的方便食用；天下父母心，日常生活中的點滴付出，要有懂得珍惜的家人，這樣的付出才能長久。
決定11月回台行程，原本也因為非長假期間而猶疑不定，但是在孩子們想念台灣尤其二女兒要找毛帽的執著下，而我也在計畫將瑞典人逢五及十(時)過生日開派對的文化介紹給台灣親友確認台北場地後，在獲得孩子們國小校長批准假單的隔天就訂下機票。帶著11歲二女兒和8歲小兒子啟程，小家庭分離焦慮難免，又讓我想起老爸總在飛機降落後說：「一條命又撿了回來！」就是一種人生無常的及時分享歡樂態度，才有足夠的勇氣行動吧。如同每一趟返鄉探親訪友的旅程，帶著孩子們搭台鐵高鐵北中南的約會，這次孩子們對台灣的一切都會更加深刻，深刻到雖然這次和年紀最相近的表兄姊們玩在一起，是他們五六歲以後的第一次，但是卻能夠一見如故的玩得盡興開心，開心到我姐的孩子問她：「馬麻，我和儂儂上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呢？」解答竟是七年前 – 阿公過世喪禮的那一次。
抵達台北後，二女兒每天都問，馬麻我們今天會去夜市嗎？為了那頂黑貓耳朵粉紅毛帽。從台北西門町到台中逢甲夜市，之後高雄六合夜市又回到台北士林夜市，我們幾乎認定11月天氣還不夠冷，毛帽樣式還沒全部上市的開始心理準備二女兒可能空手而歸的結果。已經是回瑞典的前三天，因為工作無法參加台北親族聚會的基隆表哥，讓我們相約來到基隆 – 儂儂阿公的故鄉。表哥還邀約了單身的三叔，熟悉的兩人身影站在約定地點麥當勞騎樓下，我和三姊歡喜迎面打招呼後，我瞥見騎樓下一旁路邊攤是賣手套圍巾毛帽等的，在等待去停車的四姊和五姊時，隨口讓儂儂自己去找找看看，沒想到，儂給了我一個目瞪口呆的表情，上前一看，竟然就是她瑞典家裡遍尋不著那一模一樣的毛帽！姐姐說，這麼喜歡又找到了，要不要買個兩頂回瑞典去，沒想到，還絕無僅有的就這麼一頂！那個晚上，儂儂抱著那頂毛帽入睡。
瑞典人也有婚喪喜慶的聚會場合，但是他們還外加了那麼幾次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歲生日為自己開的派對，或許瑞典地廣人稀，不像台灣三不五時路上遇見或是各種場合撞見的容易，但是也絕少是全家一起的社交場面，孩子們也就難能接續親族連結，海海人生，只等婚喪喜慶才相聚聯繫情感的話，不是白白放棄了無數歡樂時光的機會？！為我50+兄姊們辦的親族聚會當天，瑞屋主人兼中華學習體驗分享協會會長 – 李悟大師跟我們分享了用心智圖看親族關係，他問:「大自然裡面有甚麼東西現象是呈放射狀的？」陽光、蜘蛛網...，「大樹」我說。李悟師接著用樹枝狀心智圖闡述，我們人通常很容易從自己為中心去外擴，但是我們要向大自然學習，自己其實是樹上的其中一顆果實，我們何以長成今天的樣子，必須從樹根去尋找。衷心感謝，那天我們家族的孩子們在瑞屋一起上了這一課，帶領孩子尋根感恩，是接納本我，是傳達血濃於水的真情，根基穩固枝葉才會茁壯，果實也才隨之豐碩。
從基隆回來的隔天早上，我對抱著毛帽還沒起床的女兒說：「我相信是阿公把那頂帽子放在那攤位上給你找著的。」女兒依舊閉著雙眼毫不遲疑的回答我：「我也這麼覺得。」
照片提供：番薯媽文瑄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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