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情緒暴走怎麼辦?羅志仲:你以為是叛逆,其實是在發出求救訊號!爸媽要切記…

生氣本身沒有不好,不好的是表達方式,如果生氣時會傷害自己、傷害別人或破壞東西,這就是不好的表達方式。

情緒時常暴走的孩子

熙然的媽媽給我看一張字條,我沒想到她還留著。

七年前,在熙然媽媽的陪同下,我曾以老師的身分,與小五的熙然對話。見面前,我請熙然將想談的議題寫在字條上,她寫了四項:

一,想去死

二,想生氣爆了

三,忍不住摸東西

四,咬指甲

字條上還貼了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寫著:「如果我跟你說我要自殺,你會支持我嗎?」

當一個人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時,無論他是大人或孩子,通常意味著他的內在發生了某些事。我將這張字條上的文字視為熙然正在向外求助,她想說的是:「我需要幫忙,我需要有人了解我。」

這也是我與熙然的緣分起點。

 

生氣本身沒有不好,不好的是表達方式

七年後的今天,十八歲的熙然不只還活著,而且越活越好,但那並不是我的功勞,如果有,也只是一點點。

我擔任第一棒,數度與熙然對話,接下來由她的媽媽與其他家人接棒,整個過程並不容易,可是他們一家做得很好。熙然能活下來(或者說越活越好),母親絕對是關鍵。她的媽媽因為聽了我的演講,開始學習安頓內在與對話。我曾問她為何想學這些,她說,兒子乖巧溫順,教養至今從沒發生什麼問題,唯獨女兒熙然,個性叛逆、衝動,兩人常有衝突,讓她不知如何是好,因此想來上課,改善親子關係。

我初次與熙然對話時,媽媽剛學習對話不久,與熙然的關係已有改善,但每當熙然遇到字條上寫的那些問題,她便不知要如何運用對話來幫助熙然,因此希望可以觀摩我與熙然對話。

我問熙然字條上的四個問題,她想先談哪一項、哪一項最困擾她。我和媽媽同感意外的是,熙然想談的是「想生氣爆了」,而不是「想去死」。我隨順熙然的意願,問她在什麼情況下最容易生氣,生氣時,她如何表達?效果好嗎?

原來是學校老師常罵學生「笨蛋」,所以熙然與老師時有衝突。當她生氣時,會又哭又叫,甚至是撕作業、摔東西、翻桌子、朝老師丟粉筆……,她承認,這些表達生氣的方式效果不佳,而且怒氣並未因此減少。

對話過程中,我只是好奇提問、專注聆聽,對於熙然所說,並未給予任何價值判斷,也沒有提供建議、方法,好讓熙然能暢所欲言,這也是她當時最需要的。

對話結束前,我告訴熙然,生氣本身沒有不好,不好的是表達方式,如果生氣時會傷害自己、傷害別人或破壞東西,這就是不好的表達方式,藉此也表達了我不會支持她自殺的立場,但我願意在能力內了解她、幫助她。隨後,我們三人一起討論出最適合她們的方式—今後,只要熙然在學校又「想生氣爆了」,可以打公共電話給媽媽,媽媽在電話另一頭專注傾聽即可。

可以想見,接下來的過程對母女而言有多不易。熙然當時已累積多年情緒,要在情緒爆炸前找到公共電話打給媽媽,是一件多不簡單的事呀!而媽媽也有自身的挑戰,既要面對不知女兒何時會打電話來的擔憂,還要在熙然哭訴時,覺察到自己想說教、給建議的慣性,況且,媽媽也有自己的情緒呀!

 

追溯源頭,是對話裡很重要的一步

第二次對話,熙然想談的是咬指甲。

她不喜歡咬指甲,卻總忍不住想咬,咬得太深後,指甲周遭的皮肉常感到疼痛,希望自己可以不再咬。

「熙然,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咬指甲的?」

我會這樣開啟對話,是因為沒有人天生就想咬指甲,一定有發生什麼事,才會如此,就如同也沒有人一出生就會說髒話、說謊、偷竊……,追溯事件或行為的源頭,是對話裡很重要的一步。

「小四的時候。」

「小四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

「我轉學了。」

「轉學後,有發生什麼事嗎?」

熙然低下頭來,滿腹委屈地說起轉學後,對新環境很不適應,在班上沒交到好朋友,也常與班導師發生言語衝突。

「對新環境不適應,讓妳有什麼感覺嗎?」

「焦慮。」熙然嘆了一口氣。

「焦慮時,妳怎麼辦?」

「咬指甲。」熙然若有所悟,似乎看見咬指甲與焦慮的關連。

「咬指甲有讓妳比較不焦慮嗎?」

熙然點頭。

這就是了。對話前,大人可能會以為咬指甲是個問題;對話後才發現,原來咬指甲對熙然而言是個「解方」,有助於舒緩焦慮。

試想,如果大人未能看見咬指甲背後的成因是焦慮,只是一味地要求孩子不要咬指甲,那他的焦慮該怎麼辦呢?就算孩子在大人的要求下,能從此不咬指甲,可是焦慮仍會日漸積累,最後不是出現身心症狀,就是改以其他偏差行為替代咬指甲,這是治標不治本呀!

在那次對話中,我並未直接提供熙然不再咬指甲的方法。一來,我沒有方法可以給她;二來,知道背後的原因後,我並不認為咬指甲這個行為是個太大的問題。我曾與一位年紀相仿、在學校任教多年的朋友聊到咬指甲,發現我們兩人年輕時都曾有咬指甲的習慣,探究原因之下,皆與我們當年常感到焦慮有關,日後焦慮減少了,也就不再咬指甲了。

與熙然對話時,我只是探索她的焦慮,讓她說出更多與焦慮有關的細節,而我僅是聆聽與接納,如此而已。

對話結束後,熙然與媽媽不免感到失望—羅老師怎麼沒給她們方法呢?

幾個月過去,我再次見到她們,偶然想起此事,隨口問了兩人:「熙然現在還咬指甲嗎?」母女兩人異口同聲地說:「現在很少咬指甲了。」熙然的回答更有趣:「我忘記咬指甲很久啦!」怎麼發生的?她們也不知道。

我的研判是,一來與上次對話有關,我讓熙然說出焦慮,而我也接納了她的焦慮,那份焦慮因此減少了;二來,也是最重要的—媽媽的內在更安穩了!熙然就算在學校感到焦慮,但因為有了媽媽的支持與接納,哪裡還有那麼多焦慮呢?

這次,我與熙然聊及不少她在學校的事,我發現她的內在有時甚至比老師更穩定、成熟—老師依然像以前那樣,動輒罵學生「笨蛋」,但熙然已逐漸能淡然視之。這個改變很不可思議,若非家中有個穩定的大人,孰令致此?媽媽對此亦深有感觸:她若沒有改變,還繼續用以前的方式教養孩子,女兒如今恐怕得看醫生了。(相關閱讀:你的叮嚀在孩子耳裡成了嘮叨?張榮斌心理師:不帶批判否定的角度,才能進一步走進孩子的世界)

 

將重點放在陪伴

猶憶初次與熙然對話,我曾問她:「有心事時,會跟媽媽說嗎?」

「以前不敢說,現在敢了。」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敢跟她說的?」

「她脾氣變好之後。」

「媽媽從什麼時候脾氣開始變好的?」

「去上你的課之後。」

我和媽媽一聽都笑了,而這也應驗了我在教育現場一再看到的:大人改變了,孩子就改變了。

由於家中有個內在穩定的媽媽,熙然越來越不需要與我對話。升上國一後,熙然在學校聯絡簿寫下一段文字,媽媽看了很感動,把它拍下來給我看:

「我曾經是個叛逆十分的小孩,會和老師吵架,是志仲老師幫我不再壞。」

我看了感動之餘,亦有感慨:原來孩子是這樣看自己的呀,她認為會和老師吵架,是因為自己「壞」。但我從來不認為熙然「壞」,當年的她只是遇到困難、需要幫助,而我與她的對話應該有所助益,但更重要的是媽媽的改變。

我曾邀請熙然的媽媽到一場對話工作坊,分享她與女兒的改變。她說,熙然能有那麼大的改變,是因為身為媽媽的她不再以「解決問題」為目標,而是將重點放在「陪伴」。她與熙然對話時,多半只是傾聽與最基礎的對話,很少用到較困難的對話方式。她說光是如此,就能連結孩子的渴望;能連結渴望,就能跨越孩子的問題行為。孩子能在充滿愛與接納的環境下成長,自然會越長越好,原先的問題也多半不是問題了。

 

真正的改變,來自於接納

然而,媽媽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有這麼大的改變呢?

她說,自己從小被大人嚴格對待,長大後,她對自己與孩子也異常嚴格,照理說,她想有所改變會非常困難,因為真正的改變來自「接納」—要先能接納自己,才能接納他人,對自己異常嚴格的人,是很難接納自己的。

那麼,她是如何辦到的?

答案很令我詫異。她說,是因為那兩年來我對她的接納。每當她又因為沒做好而自責、內疚,我總是跟她說:「沒關係,先有覺察就好。」她曾拿托勒的書要我題字,我寫的是:「接納自己的無法接納,就是對自己最深的慈悲。」這句話對她影響深遠。由於我的接納,讓她逐漸能接納自己,最終也能接納孩子,她的孩子也開始能接納自己與他人。

她的這段分享,讓我意外又感動。我從不知道,只因我小小的接納,就能如此快速改變一個人與她的家庭呀……。這也促使我思考:我原本也是個很難接納自己的人,是怎麼做出如此快速的改變呢?原來,我也有重要他人的接納。

失業那些年,母親對我的接納;學習對話後,崇建對我的接納。這些來自他人的接納,讓我開始能接納自己與他人,這是善的漣漪呀……。

熙然媽媽的改變,還反映在某些生活細節上。

有回我與一群朋友聚餐,熙然媽媽亦在其中。她點了一道主餐,上菜後,她覺得分量太多了,問我要不要吃一些,因為我不吃炸物,所以婉拒了。沒多久,她點的飲料來了,與原本的期待不同,她問我要不要喝,但我也婉拒了,因為我只喝自己帶的飲料。

用餐閒聊之際,我發現她竟逐漸將主餐吃光,接著開始喝起飲料。我很驚訝,心中有個猜測,向她核對:「妳是不是有個規條:食物一定要吃完,不可以浪費?」

她笑說是。

「妳也會這樣要求熙然嗎?」

她一邊點頭說:「以前會。」一邊告訴我—她曾買一個大水壺,每天裝滿開水,讓熙然帶到學校喝完。前陣子老師告訴她,熙然回家前,會將水壺裡的水倒掉。她詢問熙然,想不到熙然不僅直接承認,還主動招供另一件事:她也將媽媽為她準備的豐盛午餐倒掉了。

媽媽很了不起,並未回到過去的慣性,將熙然痛罵一頓,而是意識到:適合她的規條,不見得適合女兒。她不僅沒有責罵熙然,還主動鬆動了這個規條,讓熙然有權決定自己要喝多少水、吃多少食物,她也不再為熙然準備過多的開水與午餐。畢竟,身體的感受是孩子的,大人若將自己的規條強加在孩子身上,不僅會讓孩子遠離大人,更會讓孩子遠離自己的感受。

每個人身上都有許多不自知的規條,那常是過去的生命經驗帶來的,或許曾幫助我們度過難關、適應生活,但現在很可能已經不適用了,甚至還會帶來自己與他人的困擾。但由於缺乏覺察,我們會理所當然地將這些過時的規條、隱形的繩子綁在身上,既困住自己,也困住身邊所愛之人。熙然媽媽在看見自己身上那些過時的規條後,決定鬆綁它們,既放過自己,也放過熙然。

此外,由於媽媽早已不再責罵熙然,熙然才願意主動承認倒掉午餐的事。我深深讚嘆她的改變,也慶幸熙然有這樣的媽媽。

 

最終要和孩子產生連結的,始終是父母

熙然升上國三後,有天夜裡打電話來,笑嘻嘻地說:「志仲老師,我想告訴你,我以後不需要你了,因為我現在有什麼話都可以跟媽媽說了。」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弄懂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儘管早就知道這孩子說話直接,但如此開門見山,還是令人嘖嘖稱奇。不過,我更多的是喜悅與感動,因為熙然的話語意味著:她們的親子關係更穩固了。這不就是我從事親子教養工作的目的嗎?

我喜歡,也時常與孩子對話,但那並不是我的責任,責任是在孩子的父母身上,我只是以老師的身分從旁協助而已。我的目標是幫助父母找回與孩子的連結,當他們重新連結上,我的任務便結束了。因此,每當有大人希望我與孩子對話,我總是希望大人先學習對話,因為最終是他們要與孩子連結,而不是我。

熙然升上高三後,有天夜裡打電話來,我笑問她:「這次想問我什麼呢?」我心裡猜著,要不是學測前的心理調適,就是學測作文的注意事項吧。

結果都不是。熙然說,我之前參與了她人生許多重要階段,現在,這麼重要的學測快到了,她想讓我也參與其中。

哇,這是邀請耶,我既驚訝又窩心。在電話中,我們一聊就是半小時,聊她高三的生活,聊她家發生的趣事,聊她的夢想,天馬行空隨便聊。有一個瞬間,我甚至懷疑:她與我當年談話的女孩是同一人嗎?當年的她憂鬱、寡言,說出來的話常輕到我聽不見,然而現在的她樂觀、健談,說話鏗鏘有力,常伴隨著爽朗的笑聲,我也被她散發的能量感染了。

回想這些年,熙然從在學校適應不良,每天情緒暴走,老師與父母都接不住她,直到媽媽開始學習新方法、改變自己,她才逐漸穩定下來。當一個孩子不再需要對抗大人與自己,自然能專注在學習上。每隔一陣子,我與他們一家聚餐,常感受到熙然的成長與喜悅。

我曾仔細觀察他們家的互動方式:每當熙然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的事,爸媽與哥哥都能專心聆聽,也能好奇提問。根據我這些年的觀察,許多青少年在家中都不會跟父母說話,熙然則異於是,顯然與家庭的互動方式有關。

七年前,熙然在字條上寫下那些絕望的字眼,那是個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女孩。同一個女孩如今看到那張字條,有什麼反應呢?

「我小時候就這麼猛了嗎?我都忘了。」

這個「忘了」,或許正反映了熙然的成長,這些年下來,她已判若兩人了。

 

 

摘自  羅志仲《對話,是生命最好的禮物:與孩子溝通的練習》/究竟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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