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幾個孩子圍著海報爭論不休。有人堅持自己的設計最好，有人被否定後乾脆不講話，也有人氣得把色筆一丟：「那你們自己做！」
這樣的場景，在小學的分組活動中並不罕見。
人稱「菜桃老師」、桃園市大有國小資深專任輔導教師蔡政霖指出，小學生的合作開始以目標為導向，比如分組作業、團體競賽等，「孩子會發現，同一個任務原來有各種做法，大家想法不一樣，就需要討論、形成共識。」合作的難度，一下子高了好幾個層次。
蔡政霖認為，孩子合作卡關的核心問題，往往不是不願意合作，而是他們還在學習怎麼在關係中表達自己、理解別人，並找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向。「這些能力不會自己長出來，而是需要大人陪在身邊，透過一次次的真實情境裡慢慢練習。」
真正的協作力，是孩子能在關係裡學會磋商、換位思考，並為自己的決定負責。蔡政霖認為，可從近年教育界重視的SEL（社會情緒學習）架構來看孩子的合作能力：
在合作過程中，孩子能否留意自己當下的情緒狀態，以及清楚知道自己在意什麼。能說清楚自己的想法，才有辦法和別人溝通。
當情緒來了，孩子能否調節自己，以大局為重，繼續專注在團隊的目標上。
能否觀察到隊友的狀態，察覺對方已經繃著臉，適時調整自己的互動方式。見人說人話，這件事從小學就可以開始練習。
知道對方的狀態後，用合適的方式回應與溝通。
可以帶著孩子問自己三個問題：這個決定會「帶給團隊的什麼好處？」「帶來什麼代價？」「對自己的影響是什麼？」。引導孩子在合作中學會三思而後行。
小學生的合作開始有明確的任務與目標，意見不合也因此成了最常見的衝突主因。蔡政霖指出，理解「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觀點與做法」，聽起來簡單，但對6到12歲的孩子來說並不容易，因為這牽涉到大腦認知能力的發展。當意見分歧、又難以形成共識時，往往會衍生出以下三種卡關樣貌。
當孩子無法說服對方時，有些人會不自覺地把「我覺得應該這樣做」變成「你就照這樣做」。蔡政霖點出，這多半與孩子的成長經驗有關，「可能他們平時常接受到大人的命令，所以講話也習慣這樣。」但同樣的方式套在同儕身上，對方要麼立刻反彈，要麼默默接受卻心裡積怨，埋下日後衝突的導火線。
蔡政霖指出，孩子通常思考比較線性，「會覺得大家一開始決定好的，就應該要照著做。」一旦過程中需要調整或妥協，孩子就會用「我們說好的」來要求對方配合，共識因此變成了控制，但真實合作其實需要彈性。
面對強勢的隊友，有些孩子心裡有想法，卻梗在喉嚨說不出口。蔡政霖說，這樣的孩子可能習慣了服從，也可能單純不知道如何回應強勢的溝通方式。「這些沒被說出的委屈，往往會慢慢累積成怨懟，」情緒悶著，就可能會在某個時間點突然爆發，讓合作破局。
每個孩子在團隊中卡關的方式，其實都與內在的價值感來源有關，大人若能看懂這點，引導方式就會完全不同。蔡政霖以阿德勒心理學的「人格優先順序」，將孩子分為四種類型，並提出對應的引導方式。
這類孩子喜歡掌控，透過「我說了算」來獲得價值感，常不自覺變成下指令的人，認為事情照自己方法走才安心。蔡政霖建議，大人可以真誠地把感受回饋給他：「你這樣直接要求我的時候，我會比較不想跟你玩，因為我覺得我都不能決定。」這不是批評，而是讓他理解自己的行為對別人的影響。
日常生活中也可以刻意創造輪流決定的機會，例如選電視節目、決定晚餐吃什麼，當孩子願意讓步時，立即給予正向回饋，讓他感受到分享決定權也能帶來好的關係。
這類的孩子追求完美、非贏不可，在合作中很容易讓隊友感到疲憊。引導的關鍵在於幫他「鬆開完美的執著」，而且要用具體的證據說服他相信自己很棒。比方：「你接棒的時候很穩，比平常練習都還好」、「骨牌前面那段高難度的轉彎排得很順」，細節越具體越好，即使他輸了、失敗了，也要帶他看見自己的努力。
這類孩子習慣配合別人，心裡有想法卻不敢說出口，久了容易積累怨懟。蔡政霖認為，他們需要練習的是「安全地表達自己的想法」。關鍵不只是鼓勵他開口，更在於說完之後，大人要幫他做好「風險管理」，確保他的想法不會被批評或否定，讓孩子經驗到表達拒絕或不喜歡是安全的。
這類孩子通常追求舒適、不喜歡承擔壓力，需要做決定時可能常說「我都可以，你們決定就好」，容易讓人感覺態度擺爛。蔡政霖建議，大人可先從簡單的小決定開始，如：畫圖要用什麼顏色。過程中他如果猶豫不決、想很久，大人也別不耐煩，持續鼓勵，肯定他的進步。
孩子在合作中發生衝突，第一步永遠是讓情緒先緩下來。蔡政霖強調，「大腦在壓力狀態下，前額葉無法有效運作，情緒沒有穩定之前，任何溝通都是白搭。」就算是暫時讓孩子不要看到對方，也能幫助情緒加速平復。
恢復理智後，蔡政霖建議帶孩子做「三個自我檢核」：
第一個問題：我現在比較接近「抱怨問題」，還是「解決問題」？
讓孩子意識到自己當下的狀態，是持續卡在不滿情緒裡，還是把力氣放在想辦法上。
第二個問題：我現在比較接近「互相責怪」，還是「互相補位」？
責怪是「都是你害的」，補位是「他不擅長這個，所以我多做一些」。蔡政霖認為，這個概念對高年級的孩子尤其重要，也是真正團隊合作的核心精神。
第三個問題：我現在比較接近「關注自己」，還是「關注隊友」？
孩子能否留意到隊友已經繃著臉、快撐不住了？從只顧自己的目標，到開始看見別人，正是合作能力成熟的關鍵一步。
蔡政霖表示，團隊檢核平常在孩子合作中途或任務結束也可作，如是年紀較小的孩子，則可以先從一個問題開始練習，隨著年齡增長再逐步加入。
另外，在意見分歧的溝通技巧上，蔡政霖推薦讓孩子練習用「我訊息」。比如：「我的感覺是⋯」、「我希望⋯」、「我在意的是⋯」，先表達自己，而不是否定別人。當孩子說話偏向批評時，大人也可引導他轉回來：「那你自己怎麼想的？」一句話，就能讓孩子練習表達自己的觀點。（延伸閱讀：讓孩子願意聽進去的超強溝通術：「我訊息」溫和而堅定表達出自己想法）
談到如何在日常中設計合作練習的活動，蔡政霖認為，其實沒有哪一種特定活動一定最適合，關鍵是掌握幾個核心原則。
有目標，才有方法的分歧，才會有討論與共識的必要，也才會有達不到目標時的挫折需要處理。不論是畫海報、排骨牌、玩桌遊，甚至是手足一起完成父母交辦事項，只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合作的練習就自然發生。
如果完成任務只有一種方法，孩子就沒有討論的空間。蔡政霖舉例，像倒垃圾只有一種做法，自然不會有合作的磨合；但排骨牌就很多元，可以追求漂亮的圖形、也可以追求穩定順暢。
蔡政霖強調，「許多人以為玩在一起就是合作，其實不是。」真正的合作練習，是兩個人或一組人要一起做出一個決定。他最常用的設計是「兩人一組扮演一個玩家」，例如玩牌時，六個孩子分成三組，每組兩人共同決定出牌策略。這樣的設計才能有真正的討論與共識，而不是各自決定、各玩各的。
活動結束後，比起誰贏誰輸，更重要的是觀察孩子在過程中如何對話、協調、互相補位。蔡政霖提醒，如果大人的眼睛一直盯著結果，孩子的競爭心就會壓過合作的動機。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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