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朋友曾跟我分享她的經驗。
女兒回家時一臉心情不好，她擔心的一直追問，女兒才說班上有人說她壞話、還叫其他人不要跟她玩，這狀況已經持續好幾個禮拜了。
我朋友的第一個反應，是立刻拿起手機要打電話給老師。
女兒抓住她的手說：「媽媽，不要打給老師。」
「為什麼不要？你被欺負我當然要趕快處理！」
女兒說：「因為你去找老師之後，他們可能會更針對我。而且……跟老師說之後，會把事情鬧得很大，我覺得很害怕。」
朋友說，她當時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但她只知道孩子受傷了，她必須做點什麼。
只是，她沒有想到，原來連「做點什麼」這件事，也需要先問問孩子。
孩子終於開口了——這一刻，比你以為的更珍貴。
很多孩子被霸凌，父母是最後才知道的。
不是因為孩子不信任你。而是因為他在開口之前，已經在心裡預想排練過很多次了：
說了之後，大人會怎麼反應？
會不會站在我這邊？
還是會反過來罵我？
說出來之後，事情會不會變得更難收拾？
心理學家 John Bowlby 在依附理論中提到，孩子會不會向父母求助，取決於他過去的經驗所建立的「內在運作模式」，也就是他心裡對「這個人接不接得住我」的預判。
如果他每次對父母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得到的是批評、忽視、或是一場他沒有準備好的激烈衝突，他就會學會：「有事，也不能說。」
所以，當孩子願意向你開口表達內心真實想法的那一刻，這絕對是一件好事。
第一種可能是，他對你們的關係很有信心，他相信自己對你說出困擾之後，你有意願也有能力幫助他；另一種可能則是，他其實是在做一件很勇敢的事，因為他不確定你接不接得住，但他還是試著對你說出自己的困擾。
這個時候，你心裡那個「我要立刻去解決這件事」的衝動，請先暫停一下。
不是不能解決，而是解決之前，有一件事更重要：讓他知道，說出來是對的。
說了，有人在聽。說了，情況不會更糟。
你可以試著回應他：「謝謝你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
不評斷，不急著追問細節。就只是先陪著他，跟那份難受待在一起。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諮商技巧，但這將讓他們感覺到：我說的這件事，是真實的，是重要的，有人認真在意。
每一步，都先問孩子——因為他才是那個要繼續生活在那裡的人
當家長聽到孩子說自己在學校被欺負時，家長接下來通常會面對一連串的決定：
要不要找老師談？
要不要正式申訴？
要不要介入？
情況嚴重的話，要不要轉學？
很多人在粉專上問我有沒有建議作法，我必須直接的說，以上這些決定，真的沒有標準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我很確定：無論家長要做哪一步，都要先跟孩子討論。
我還有聽過另一個朋友跟我分享。
他的兒子在班上被幾個同學長期嘲笑、取綽號，他知道之後非常生氣，馬上連絡導師，導師便要求那幾個孩子公開道歉。
結果呢？那幾個孩子表面上道歉了。但從那天開始，他們改口叫他「愛哭鬼」、「媽寶」。朋友的兒子覺得比之前更尷尬、更難過，更不願意去學校。
後來媽媽問他怎麼了，他說：「你去找老師之前，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的朋友是愛孩子的，他想保護孩子的心是真實的。
但他忘了一件事：孩子還要繼續在那個校園生活，每天上學得面對這群同學的，是孩子，不是他。
所以，我衷心建議所有家長，在你決定要針對孩子被霸凌事件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可以先問孩子：
「你希望我怎麼做？」
「如果我去跟老師說，你覺得之後會怎樣？」
「有沒有什麼方式是你覺得可以試試看的？」
他的答案，可能跟你想的一樣，但也可能讓你感到意外。
因為他可能會說「先不要，我想自己試試看」，也可能說「我希望你陪我去講」。
無論是哪一種，請尊重那個判斷，不是忽視他或否定他，父母的反應就是在向孩子表達：「我相信你是有能力的，你的想法是重要的，我不會不顧你的感受自行決定。」
當然，有些情況另當別論。
當孩子出現自傷的念頭或行動，甚至人身安全已經受到威脅、當他完全無力保護自己的時候，家長必須更主動地介入和保護。我不是打臉前面提到的「尊重孩子意願」，只是要提醒大家：「陪伴尊重不等於冷眼旁觀」。
不是擋在他前面，也不是躲在他後面。
我常用一個畫面跟家長說：陪孩子走過霸凌，不是衝到他前面替他遮風擋雨，也不是退到後面說「你自己想辦法」。而是站在他旁邊，讓他知道，這條路不是他一個人在走。
擋在前面的家長，出發點是愛，但孩子接收到的訊息可能是：「我很弱，我自己做不到。」這種感覺傷害的是孩子對自己的信心。
躲在後面的家長，也許是想鍛鍊孩子的抗壓力，但孩子接收到的訊息可能是：「沒有人願意、有能力幫助我。」這種孤單，有時甚至比霸凌本身更讓孩子受傷。
「跟孩子站在一起」是什麼樣子？
是孩子說「我今天又被他們排擠了」的時候，你放下手機，慎重地看著他說：「然後呢？你當時感覺怎麼樣？」
是你們一起討論「下次如果又發生，你想怎麼做」，而不是你直接下指導棋，一步步教育他：「你應該這樣說、那樣做」。
是孩子說「我想轉學」的時候，你可以忍住自己的焦慮：「我聽見你的想法了，那我們一起想想有什麼辦法？」
是孩子說「我已經好一點了」的時候，你相信他，但你還是繼續留意觀察他的狀態，因為你知道這種人際創傷不是說好就好的。
有時候，你能做的，就是每天晚餐的時候問他：「今天怎麼樣？」然後認真等他回答。
不是每次都要有大動作，不是每次都要解決什麼。
就只是讓他知道，你沒有忘記他正在經歷的事，你一直都跟他站在一起。
孩子被霸凌，是一件很讓人揪心的事。那種想要立刻衝出去保護他的心情、想要直接去罵那些欺負他的人、想要幫孩子擦乾眼淚…，這些心情都是愛。
但有時候，最好的保護是讓他知道，不管接下來怎麼走，他絕對不會是一個人。
處理被霸凌的情況，我們無法確定每一個行動決策都是正確，也很難有一套完美的 SOP 因應步驟，但是，請記得，總是把孩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讓他感覺到：
這個家，是他說了什麼都不會被否定、被忽視的地方。
這個家，也是在他最難受的時候可以讓他好好休息和療傷的地方。
這樣，就已經夠了。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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