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這是下星期和您預約諮商的個案資料，再麻煩了。」助理遞來一份資料夾，是下週諮商個案的資料。通常我習慣早些看資料，比較能有充分的時間了解，做方向上的評估跟準備。
我打開資料夾，只有一張門診紀錄。
政雄，國中三年級，男性，十四歲，在校成績中等，無家族精神科病史。
本月初無故跟母親表示：「人生沒有意義」、「有沒有我都沒有差」。當週末趁家人外出獨自在家時，留下遺書後不知去向。
家人透過同學及老師聯絡都找不到孩子，當天晚上補習班老師在教室附近看到孩子漫無目的、神色有異，經聯繫家人後帶回。
個案父親是業務經理，母親擔任公司會計，家境小康，案主為獨子。
建議轉介心理師進行心理行為治療，持續門診追蹤。
我闔上卷夾，在腦海中快速彙整這些片斷的資料，以及其中遺漏的重要訊息。同時，孩子自我傷害問題也是一個必須關注的議題。
「自我傷害」這問題很複雜，每次的原因都不見得相同，且不會只有單一原因。總結來說，在青少年的自我傷害中，除了特定的精神科問題，像是憂鬱症、焦慮症、藥物濫用或人格違常等，需要直接由醫師、心理師協助外，其他的自我傷害多半可能會跟「衝突」有關。
所謂衝突，就是兩方立場對立不相容。可以是孩子跟自己的衝突（能力丶課業丶表現、自我慨念）丶在人際的衝突（包含感情）、跟家人的衝突。這些衝突可能是檯面上的，也可能是隱微的。這代表自我傷害的原因必須花費許多時間，還原孩子內外的各種狀態，才能找到比較清晰可靠的理由。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孩子依約來到診間。
一個眉目清秀的男生，表情靦腆，羞澀，臉上感受不出任何曾在生命前掙扎過的痕跡。
討論很快切入正題，即使在陌生人面前，孩子也不保留的談到自己心中的祕密。一般來說，青少年面對自我傷害的議題算是相對開放的，似乎這個問題並不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就能面對。而眼前這個孩子選擇自我傷害的原因，跟感情上的衝突有關：被分手。
這段戀情是在彼此的好感中升溫，也經歷過幾次爭吵、生悶氣和冷戰。在某一次因為意見不合大吵後，孩子賭氣的提出分手威脅，結果沒想到女方也明確要求分手。孩子知道對方立場堅定到完全沒有復合的餘地後，人都快要瘋了，而對方的理由是「個性不適合」。
「個性不合」對一個國中生來說，應該是比微積分更難懂的分手原因，根本無從了解起。偏偏這段地下戀情，孩子從沒對家人說過，現在遇到困難向朋友說，也只得到一堆更想死的答案：「那個爛貨到底哪裡值得呀？」、「反正她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聽說是隔壁班籃球隊的那個鄭帥」、「你這樣不算輸啦，是人家條件太好」。
孩子面對這麼痛心的拒絕，六神無主下，只想到要把自己活活餓死讓對方後悔。寫了封遺書就離家流浪，但又挨不住餓，一個人逛著逛著來到熟悉的安親班附近，就這麼被抓著了。
「我猜，你當時應該已經難過到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情。」
「我只想要她回來……」
「所以聽起來，你的計畫是先餓死自己，讓她回來？要回哪？」
「嗯……」
後來在幾次的會談中，孩子的情緒開始變得比較平穩，自我傷害的風險也有降低，因此辦理結案。
引發自我傷害的是各種形式的衝突，然而不管這些衝突的類型是什麼，大部分導致孩子自我傷害的是「衝動」。因此，只要能夠找出情緒失控的原因，給予適量的支持，基本上孩子能夠有能力慢慢復原。(相關閱讀：孩子輕生新聞頻傳，SEL是解方？為何孩子壓力大？從「快樂學習」到「學習快樂」，教孩子學會幸福的能力)
好的情緒，只有幾個簡單元素：
1. 表達你對這件事情的遺憾、同理。
2. 表達你願意隨時開放的跟他聊，在他願意的前提下。
3. 承認自己的有限。
4. 不給予任何批評，或過於正面的建議。
不管你怎麼說，怎麼做，包含到以上越多元素，支持的品質就越好。這部分可以參考看看以下的對話：
○「某某，我猜這件事情對你不太好受（簡單的同理），或許我沒辦法給什麼建議或幫上什麼忙（承認自己的有限），但是如果你不太想一個人面對，你可以找我（給予開放的空間）。」
○ 或是更簡單的：「我懂，你想聽我說，還是希望我聽你說？」
盡量避免給予批評或是空泛的正面建議，像是：
✘「這種事情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看看你！結果呢？」（事後諸葛型）
✘「這點小事都熬不過，將來人生比這嚴重的挑戰還很多，你知道嗎？」（貶低孩子的價值）
✘「你要振作！你要贏回你的人生！去讀書！」（條件式的正面建議）
✘「不要哭！堅強起來往前走！」（空泛的正面建議）
不過，除了上述的原因以外，面對青少年的自我傷害時，有一個部分是我認為必須要更謹慎探究的──孩子在面臨生命的態度上，是否有一種哲學性的結論：生命是沒有意義的。
這是一種否認生命有意義的觀點，認為生命本身不值得期待，因為人都是終究一死。這類的孩子，我們看不到他有什麼憂鬱的反應，但他確實覺得生命本身沒有什麼意義。 因此，當和孩子以「生命究竟有沒有意義」的觀點來討論時，便會陷入彼此無法證偽的理性循環中。
因此，我會建議爸媽處理這類議題時，可以試著從「討論過去生命中曾經有熱切與投注的經驗」的角度切入，這或許是一個跳脫「無意義」框架的可能性。因為在邏輯上，這是兩個獨立的事件。
也就是說，孩子過去有沒有曾經很主動投入的事件或感受？如果有，那在這些事情當中，他所感受到的任何體驗，都可以作為「生命有意義」的證明。在這種正向經驗的回顧與生命意義的連結中，孩子對於生命或許會有比較正向的看法。
摘自 陳品皓《做青少年願意傾訴的大人：拆解24個青春期難題，看見過曝世代的需求、焦慮與煩惱(10-18歲適用)》/禾禾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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