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助孩子建立「踩煞車」的能力
我和許多情緒一來就相當暴衝的孩子合作過，孩子們不管是高興還是生氣，一旦情緒起來都很容易失控。有的孩子甚至只是玩遊戲，像是「鬼抓人」都會失控，常常一玩到激動處，「鬼抓人」瞬間就變成「鬼打人」或是「鬼咬人」，當然咬人或打人往往就是孩子激動下的反應。
像情緒一激動就很容易出現越界或犯規的狀況，就算孩子平時再怎麼答應你他會注意，他也知道會受到什麼處罰，但是真正玩起來還是非常容易玩過頭。
所以我們或許也可以搭配使用「你的損失，我很擔心」的策略，從沉默成本中，損失比較容易讓人有感覺的角度，看看是否能夠幫助孩子建立多一點點「踩煞車」的能力。
你的損失，我很擔心
多年前，我曾和一位孩子討論，關於他玩過頭的問題。
孩子平時還算穩定，但情緒一來時就瞬間山搖地動，連玩戲也不例外。孩子每一次和同學在走廊上玩摔角，原本都只是單純玩耍、力道有限，但沒一會兒功夫，兩人就會變成高手過招，招招致命。為了贏過對方，孩子竟然不顧一切使出大絕招，直接往前一個彎身抱住對方的兩隻小腿，然後使力往前一拉，讓對方重心不穩整個人順勢往後仰倒，藉此壓制對方的攻擊。
這樣的打法就算是專業拳擊手都令人看得膽戰心驚，更別說只是中高年級完全沒有任何安全防護的孩子，遲早會發生意外。
在我跟孩子合作之前，其實老師已經勸告他多次，並警告大家不能和同學玩類似的遊戲，如果再看到就要處罰。但是，孩子從老師的告誡中學到的結論就是：「要躲到老師看不到的地方玩。」
於是，瞭解了整體狀況後，我尋思該怎麼和孩子討論這個危險的遊戲方式，同時又要顧慮到孩子本身比較衝動、控制力困難的特質，加上孩子對於學校各種處罰都已經完全免疫，所以我們可以應用的外在資源相當有限。
我回想和孩子會談時的紀錄，突然發現這個孩子三不五時就在會談中抱怨，班上某某同學占用到他的時間，或是因為和手足吵架被處罰，所以少了看電視的時間等等問題。我開始意識到一件事情：「孩子不喜歡自身權益受到損失，而擁有時間的自主權，似乎是孩子很看重的一件權益。」
於是我決定從孩子所在意的權益出發，從損失的角度切入，來處理遊戲過當的問題。
從「損失」角度介入孩子的暴衝行為
我試著和孩子溝通：「就跟你說過了，你玩遊戲把人家這樣弄倒，真的很危險耶，你知道嗎？」
孩子：「嗯。」
我：「知道歸知道，但是做不到，對不對啊？」（我觀察到孩子竊笑，畢竟已經因為這件事情被警告跟處罰多次。）
我：「好啦，誰玩遊戲不想贏，尤其這種要比武術功夫的。我覺得你功夫底子應該不錯，是個習武之人。（我的良心呢？）不過我剛剛跟你討論關於危險這件事情，其實有一個我更在乎的原因，你知道嗎？」
孩子：「你又沒講，我哪會知道？」
我：「……嗯，你邏輯真好。好吧，話說回來，我更在乎的點是在於當你們玩過頭時，你用來制伏對方的方法（讓對方跌倒），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孩子：「知道，後果就是我就贏了。」
我：「……嗯，你邏輯真好。從比賽的結果你的確是贏了，不過從你的角度來說，你很可能會虧更大。」
孩子：「為什麼？」（終於沒噹我了）
我：「我分析給你聽。因為我知道你很在意自己的權益，而你們玩遊戲的方式偏偏就會損害到你的權益。你看唷，如果你用這種方式贏得比賽，對方一定會跌到對不對？而且用你的方式，你朋友一定都是往後跌倒，然後跌在地上對不對？」孩子點點頭。
我：「你看唷，如果你朋友整個人跌在地上，很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哪一個部分會先撞到地上？」
孩子：「嗯？屁股？」
我：「如果是屁股那當然沒問題，但你再仔細想想，除了屁股以外，哪個地方撞到地板或地上會比較麻煩？」
孩子：「背？（我搖頭）手？（我搖頭）不然哪裡？」
我指指孩子的頭：「就是這裡呀！」
孩子：「那有怎麼樣嗎？」
我：「唉唷，這你就不懂了。我跟你說呀，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能夠思考、玩遊戲、朋友聊天、打電動，這些事情要做得好，要靠哪一個器官？」孩子指指自己的頭。
我：「對呀！就是要靠你的頭腦，可是你知道嗎，人的大腦其實是最厲害的器官，但同時也是很脆弱的器官，你有看過人的大腦嗎？（搖頭）我看過唷，就像豆腐一樣軟軟的，也像豆腐一樣很容易破掉，你吃過豆腐對不對，豆腐是不是很軟嫩？」
孩子：「嗯，我喜歡吃百頁豆腐，我不喜歡吃皮蛋豆腐的那種豆腐，我覺得不好吃，皮蛋也是……」
我：「我沒有要跟你講那個啦，我是說人的大腦就像豆腐一樣脆弱，所以需要我們的頭殼去保護它。可是麻煩的地方是，頭殼不管再怎麼硬，還是可能會因為碰撞而傷到大腦，尤其像你們這樣的打法，如果你朋友的大腦不小心受傷了，你知道結果會是什麼嗎？」
孩子：「他就去住院了呀，有人會照顧他。」
我：「……嗯，你邏輯真好。當他出院之後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嗎？（搖頭） 他可能會因為這樣行動不良，要坐輪椅，然後上下廁所都需要有人幫他，如果他無法用手寫字了，有人要幫他抄寫聯絡簿，他坐著輪椅要去哪裡，都需要有人幫忙推他，你猜猜看，如果他因為你受傷了，誰最需要處理後續的這些事情？」
孩子：「我？」
我：「你邏輯真好！就是你。因為這是你造成的，所以你有一定的責任。我跟你說接下來的狀況：如果家長同意，你每天上下學可能都需要幫他推輪椅，你每一節下課都需要幫他整理桌椅，上下廁所，抄寫作業，是每一節唷，你想想看每一次下課時間也才十分鐘，你玩都來不及了，結果現在你要拿來幹嘛？」
孩子：「嗯……」
我：「你都要拿來為一個你明知道可以避免，但卻不信邪的小動作負起全部的責任呀！」
孩子：「啥？你說什麼？」（應該是我句子說得太華麗，孩子聽不懂。）
我：「就是一句話，你用了危險的方式贏過對方，後果就是你要承擔，你要承擔什麼？就是你的時間以後再也不會是你的時間，你所有在學校原本可以拿去玩、拿去聊天、拿去打架的時間，現在全部都要拿去還債，就因為你一個輕忽的小動作，你這麼在意時間，討厭麻煩的人，你甘心嗎？」
孩子：「我不想聊這個了。」
我：「……嗯，你真是直接。好，我們不聊了，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避免的對吧？ 這畢竟是你的損失呀。更別說你這麼體貼的人，心裡也會因為傷害到別人而不好受。」
從那一次之後，我們沒有特別再去聊到學校玩遊戲的部分，不過學校老師觀察發現，孩子下課和同學打來打去的頻率有下降，而使用過度攻擊的方式來贏得比賽的情形已經不復見。
這大概是我們從「損失」角度介入孩子暴衝行為的一個例子。
孩子需要學會為自己選擇
對於小學、國中階段的孩子來說，運用上會有很不同的層次跟考量，然而抓住核心的本質，往往就比較能夠釐清會談的方向。但我要特別強調的是：「損失」不是要我們去恐嚇或處罰孩子，而是讓孩子明確知道自己行為的成本（代價）。因此我非常反對只用「處罰」作為行為的代價，也反對用「恐嚇」的口吻或態度威嚇孩子。
相反的，當我們和孩子討論「損失」時，我們的角色是協助孩子理解，每一個選擇都有成本。其中有些成本孩子可以承擔，但有些成本不只孩子無法承受，並且會嚴重損及他的利益。當我們協助孩子理解這些代價時，孩子通常就會有自己輕重緩急的排序。
你會發現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成本），最近大家會開玩笑地說：「小朋友才做選擇，成年人當然是全都要。」事實上，小朋友的確要學會做選擇，因為每一個選擇背後都是不同的成本（代價），而「損失」就是代價的一種。
我希望讀者理解，我們在面對孩子的不當行為時，往往會從道德、校規、人倫的角度著手，並給予價值上對錯的判斷。這些從教育或教養的觀點來說，都是孩子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學習，也會為他的人格奠定非常寶貴的資產。然而，人同時也是一種會對自己利益趨避相當在意的生物，從這一個角度著手，協助孩子對自己的處境能有更多元的評估與風險規劃，同樣也是人生相當重要的學習。
摘自 陳品皓《暫停情緒風暴》/ 禾禾文化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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