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靜的聯絡簿今天總算交出來了，雖然這幾天她總是說找不到。
但翻開後，我才發現她已經連續好多天沒讓爸媽簽名。再看到先前那張簽名處空白的成績單，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再逃避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我把她喚來，小靜支支吾吾地說了好多理由。
「應該是成績單的關係吧？」我凝視著她的眼睛。
最後，小靜點點頭。
「但是逃避得了嗎？」成績單我已經催交了一個多禮拜。
她的媽媽也在聯絡簿上質疑多次，叫她務必把成績單帶回家。
小靜搖搖頭。
「我很好奇，你把成績單帶回家會發生什麼事？⋯⋯被打嗎？（小靜搖頭）⋯⋯被罵嗎？（小靜點頭）⋯⋯有被罵得很慘嗎？（小靜點頭）⋯⋯是誰會罵你呢？」
小靜說：「若考不好，回家後會被爸爸和媽媽罵得很慘⋯⋯他們說花那麼多錢讓我補習，我還考這樣，乾脆不要讀書算了⋯⋯」
小靜的臉上帶著悲傷的神情，我明白此刻她猶如驚弓之鳥的心情。這表情我看過，在許多她們學姊的臉上，也都看過。
我問小靜：「你有哥哥？哥哥在學業上的表現很優秀嗎？爸媽總愛拿你和哥哥比，對吧？」
我太清楚這類的孩子了。他們在家中通常有著表現優異的手足，他們也一直因為總是達不到父母對學業上的高標準，因而痛苦且悲傷地逃避著。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望著小靜說：「小靜，你知道嗎？你在我的心中，是很有能力的孩子，辦事能力強，反應靈活，熱心又大方，而且數學很靈光。你是一個本質上這麼好的孩子，我很心疼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小靜的淚滴迅速落下，斗大的淚珠爬滿了整張臉。哭得好悲傷的表情，讓人看得難受。
我抽了張面紙給她，她輕聲說了句「謝謝老師」。嗚，是一位有禮貌的好孩子啊！
我說：「我其實根本不在乎你有沒有考到你父母期待的分數，或是這張成績單最後有沒有簽名⋯⋯我在乎的是，我眼前這位小靜，因為始終達不到父母的高標準，長期自責，因而開始逃避、抗拒學習。最近的你，作業缺交連連，上課完全提不起精神。你把那最耀眼的才能和學習動機，全都封閉丟棄了。」
眼前的小靜，更是淚如雨下。(相關閱讀：國中成績墊底，甚至要買國小參考書重念，卻憑這股「心態」，逆轉為名校學霸；只要不放棄，遲一點也沒關係！)
小靜說：「我不是不想拿出成績單來，我是不敢拿出成績單來。」
我說：「我不清楚這些事情，因為你從來都不曾提過⋯⋯但我想說的是，父母會強力要求你的成績，也只有這幾年的時間而已。等你上了大學或出了社會後，他們就再也要求不了你的成績。
「不，我不是在說此刻你應該不在乎成績。而是說那成績的背後，你因為過於害怕、過於自責、過於逃避，而把自己的才能和想讀書的心丟掉的這件事。有一天，你必須獨自面對這個社會，你必須把那些被丟棄的能力和學習動機找回來。」
小靜拚命擦著眼淚，我又抽了一張面紙遞補那早已浸濕揉爛的面紙。
於是，我在小靜面前，將釘在聯絡簿的空白成績單取下交給她，我說：「你的媽媽早就知道這張成績單的存在，有沒有簽名對老師而言就不是那麼重要，後續要如何處理，就看你了。
「但我想說的是，我心疼並在乎那個害怕學習、想逃避自我的小靜，我希望看到她有自信的模樣。我希望這件事情過去後，能看到一個全新不一樣的小靜。」
小靜點點頭，說了聲「好」。在等到她心情平復後，我讓她離開。
又是一位因為父母對成績有迷思而痛苦的孩子。此刻，我有些懊惱，我應該早些拼湊出這些蛛絲馬跡的。
不，這麼好的孩子，不該這麼早就質疑、討厭自己的人生。大人們也不該用狹隘的視野，箝制孩子發光發亮的另一面。
我得想想，如何再繼續為小靜灌注更多的正能量。
學習動機低落只是表層，內在的匱乏才是關鍵
我還是撥了電話給小靜的媽媽。
這陣子，小靜的學習狀況每況愈下，從上禮拜至今，每天都有缺交作業的情形出現。每回問她，她總是說忘了帶回家，或忘了帶來學校，但請她隔天補上，卻還是同樣缺交。
電話接通，我問：「小靜媽媽，有空能聊一下小靜最近的學習狀況嗎？不曉得小靜最近在家裡有沒有什麼異狀，她在學習上有沒有什麼問題？」
小靜的媽媽表示還好，功課方面多由安親班和爸爸在督促。
我說：「小靜最近作業方面的狀況又變多了。從上星期到現在，每天都有缺交作業的情形發生。她總是說忘了帶⋯⋯」
小靜媽媽說：「對呀，我也很頭痛。她在學習上的態度很消極。」
我說：「我一直以來很喜歡小靜這位學生。她活潑、健談，熱心幫忙班上事務，而且我發現她有個數學好頭腦，在上數學課時，總是第一時間就答對。
「這樣開朗、樂天的個性，和學習上消極的表現，我覺得落差很大。目前她的平時分數已經來到很低分了，她在學校花很多時間補寫功課，也有科任老師反映她的學習狀況，甚至開始有很多作業都是用應付的方式寫完。長期下來，我擔心她對學習失去興趣。」
小靜的媽媽說：「老師，她欠了哪些作業，您跟我說，我請她補。」
我說：「我不是來告狀的，只是來分享我內心的擔憂，想看看怎麼樣可以幫助這孩子。她需要陪伴一段時間，坐在她旁邊，觀察她到底遇到什麼學習問題。也請她務必逐項檢查有沒有確實完成功課，並放進書包裡。
「其次，我有教過她們作業若未帶回，有很多補救的方法。例如，第一時間就回教室拿，因為老師還待在教室裡一段時間；或是印同學的空白作業本來寫，或是寫相同科目的作業；或是請爸媽先寫在聯絡簿上，隔天到校再補都可以。重要的是，要請他們養成負責任的態度。
「我知道爸爸很在意她在平板上的使用。在家裡，讓她坐在身邊看得到的地方，來完成這些線上學習類的作業。但若是仍然對於線上作業有疑慮，可以讓她在學校先行完成，班上也都有空白時間可以讓他們超前進度。」
小靜媽媽表示理解，也會盡量地配合。(相關閱讀：對考試的態度，就是對學習態度的延伸；成績是一時的，但怠惰的學習態度卻會讓孩子停滯不前)
我話鋒一轉，說：「其實我和小靜聊過幾次，我發現她的內在對於學習很恐懼也很抗拒，只要考試成績不理想，她就眼眶泛紅，陷入沮喪的情緒裡，這好像跟爸爸在學習方面較為嚴格有關。」
電話那端的小靜媽媽，陷入一陣沉默。
「我們都希望孩子在學習上表現得更好，所以更加地緊迫盯人，然而這樣並無助於孩子的學習。我看到的是小靜因為過度的逃避和抗拒，以至於對學習失去了動力，長久下來，更會影響到她在學習上的成績。但我真的覺得好可惜，她明明有著好頭腦和在數學上的天賦，我很想拉著她，也跟她談過很多次，但成效似乎有限。
「小靜有提過幾次哥哥在學業方面，表現得比她還優秀，她常被拿來和哥哥比較。有時候，我們覺得孩子不夠積極或太懶散，其實是孩子找不到為何要努力的目標。小靜有她自己的優點，但需要我們大人為她拂亮，而不是讓她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一無是處。當她得到身旁大人給予的愛與歸屬感，也感受到自己內在的價值感後，開始喜歡自己了，就會帶來一些積極的力量。」
小靜媽媽說：「老師，我知道了，我會和她的爸爸談。我們也希望孩子能在讀書上更加投入，更希望她快樂。」
輕輕掛上電話，真心希望小靜和爸媽能夠展開溫暖的親子對話，真心希望這個家庭能夠得到幸福！
摘自 蘇明進《親師衝突──如何溝通？達成親師生三贏》/寶瓶文化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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