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太多事情不確定了，你不知道明天會有幾個人確診；不知道明天什麼時候會突然停電。所以我的哲學是：當每件事情都「不確定會好」時，不如乾脆不抱期待，如此一來，就能提前適應那些恐懼、焦慮、失望與猜忌。
這也是為什麼接手代課班級時，當主任告知我，班上有各式各樣的特教生和過動兒，我也欣然接受。
我們班其中一個特教生有嚴重的情緒障礙，她不想寫考卷，就撕掉考卷；不想上課，就用頭撞窗戶；跟同學吵架，會拿鐵器刺傷對方。剛開學時，上課上到一半她突然衝出來，把藍色白板筆的墨水全倒出來抹在手上再抹黑板，還說她是藍色小精靈。我清了整個下午的黑板，從此便稱呼她為「藍色小精靈」。
班上的小孩都很善良，所以都對小精靈很好，但小精靈屢屢瘋狂的行為，無形加深我想離開這個職位。
我也好想當個「真的善良的」好老師，所以我沒放棄過任何小孩。我知道每個小朋友引以為傲的才華是什麼，我記得自閉症的小男生很會拉琴；我會在自卑的學障女孩難得穿裙子時，說她今天像公主；我會無條件原諒小精靈的行為，因為我知道她生病了，她每天都要吃藥，而且她精神清醒的時候也想變好，她會來找我，很愧疚又撒嬌的說，老師，我也想當好小孩，我要怎麼當好小孩？我可不可以請你吃布丁。
好，這不是她的錯。
直到某天下午，她不想上科任課，一個人留在教室玩水時，我問她要不要上課，她看著我，說她想到今天國語課教過的黃金葛，就拿起自然課的澆花器朝我噴水。我想阻止她，但她發出嗚咽，我立刻警覺這是輔導老師再三提醒我的──小精靈發病的徵兆。
前一晚沒睡、又忙了整天的我，再也沒力氣說任何一句話。
所以我安靜地任由她淋濕我的頭以及我心愛的筆電，我真的好想放棄她，雖然大家都說她被我教到後好了很多，可是這有什麼用，她會好嗎？
那陣子我們班在教除法，好幾個小孩都學不好，我告訴自己，我教完這一學期一定要辭職，連除法都學不好，我是爛老師。
除法快教完的那個下午，小精靈沒吃藥所以發病了，就抓著她死都不寫的除法學習單開始大哭大叫。她站起來掀掉我桌上一大半的東西、撕掉教室的壁報，眼看就要攻擊人，我只好帶著全部小朋友去別間教室，結果路隊行進到一半，班上最皮的小男生對我大喊他要去幫輔導老師安撫她，就迅速跑離隊伍。我想追，但沒辦法，我身後還有二十幾個小孩。
我們在別間教室上數學課，我很擔心小男生是不是失蹤了，結果輔導室的老師說，他待在輔導室裡跟小精靈一起玩。放學後我去輔導室，老師交給我一張紙，說小男生跟小精靈已經回家了，這是他們要給我的。我一打開，發現這是我的除法學習單，而且已經寫滿了。
回到教室已是下午五點多，我打算把這張學習單改完再回家，並做好他們在上面寫滿鬼滅之刃招式的心理準備。沒想到仔細一看，上面寫得滿滿的算式中，居然有小男生教小精靈的字跡。我覺得很好笑，這小子除法都沒學好，還去教別人？
但我又發現，學習單背面還有一行字，那行字寫著：「我希望妳有一天可以好起來。」
我一眼就認出是那個小男生寫的，就開始默默在教室掉眼淚。
好不起來沒關係！至少明天讓小精靈好好的度過學校生活吧。只要她說對不起，我一定說沒關係──就算不說，也沒關係。
直到今天、我仍不確定那個很皮的小男生能否一直善良下去，因為這世上有太多事情不確定了。
但就是因為不確定，所以在重重的恐懼、焦慮、失望與猜忌之下，或許會有某些亮光，照耀某些注定缺失的遺憾；或許會有一些被摧毀的東西、昇華為另一種姿態，隨風搖曳。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我願意繼續當老師了。
全文獲《大坦誠》授權刊登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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