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沒有教育理念，本來打算去那邊學小學生拍抖音，但後來，在我的班上，我終於領悟到一句話：「我不強求我們是彼此的好人，但我為了不當彼此的壞人而繼續努力。」
「一個老師要成就孩子一生的機率微乎其微，但毀了某個孩子的一生卻很容易。」──這個領悟，是紙條妹教我的。
紙條妹是個伶牙俐齒、有時候還會耍點小聰明的女孩子。她在三年級的時候常常寫紙條罵人，到了四年級她還被我抓過幾次。我要很坦誠的說我真的被她們幾個愛傳紙條的女生搞到很煩，但後來紙條妹跟我說她長大想要當作家，我就決定要從這方面著手。
有一次紙條妹的短文作業寫得不錯，我當眾念了出來並要全班報以熱烈的掌聲。我沒有告訴紙條妹其實班導我本人也是作家，我只是告訴她，以後妳是要出書的人，要寫字就寫在妳的本子上讓我們讚美，不要寫在紙條上，多不酷啊！作家都挑很貴的紙寫耶！
紙條妹大受鼓舞，從此更加努力寫文章，但她還是會寫紙條罵人，而且我每次抓到，她都會大聲說沒有。
上個月的某一天，紙條妹忽然開始努力做筆記，然後幫我整理作業，還主動幫同學抬餐桶、拿書包之類的。看到這樣的改變，我很感動，我忍不住給她一顆糖果，但我放學又後悔，厲害的老師才不輕易給糖果，如果這只是她做出更爛的壞事，然後欲蓋彌彰，那不是顯得我很可悲嗎。
沒想到，放學後過了半小時，課後班立刻有人說，有人發現被害者的書包被塞了一張罵人的紙條。
而且課後班時，因為被害者手有點痛，紙條妹幫他提，所以她成為唯一碰受害者書包的人。
而且那張紙條的花紋，是紙條妹前幾天興高采烈跟我分享的、她剛買的紙條本。
罪證確鑿，我當下立刻嚴肅地問紙條妹到底還要這樣到什麼時候。可是紙條妹一改之前說謊的樣子，她淚如雨下，說不是她，不可能，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還說，她今天努力表現好了，她就是不想當壞人才這樣的。
我聽了更生氣，卻又找不到更多的證據，理智告訴我、就算抓狂也不可以立刻處罰她，我就先讓她回去上課後班。
「不想當壞人」這句話，一直停在我的腦海裡
那天我本來打算放學留下來改作業，但算了，不值得，我立刻跳上機車下班回家。可是，紙條妹講的那句「不想當壞人」，一直停在我的腦海裡。
老實說我還沒有想到要怎麼罰紙條妹，因為我太氣了。我本來打算隔天玩心理戰，我要抓到更多證據讓她承認，跟她說「以前一大堆教過妳的人說妳完全不值得相信，現在我相信妳了，然後妳又犯了！我也不相信妳了！」這樣她就會知道，沒有人會再相信她了，讓她自食惡果。
可是然後呢？然後她知道沒有大人會相信她了，她會變好嗎？她也沒有補習，我就是她身旁唯一的大人了耶。但如果連我都大聲說「不相信她」後呢？讓她知道自己真的就是壞人嗎？
可是壞人真的只有她嗎？如果她反而被全班霸凌怎麼辦，那我這樣還是阻止霸凌嗎？還是我是壞人？
還有，如果真的不是她寫的，事情就會變成：她好不容易在某一天想要當一個乖小孩，熱烈舉手發言、幫老師管秩序，放學幫同學拿書包。老師還在放學時給她一顆糖果說「我知道妳慢慢的變好喔！」結果過了一個小時之後，老師說「妳是兇手喔！」
如果是這樣，那我教會她的就是：「妳可以做好事但妳不會被人接納喔。」
這不就是霸凌嗎？這樣就是我在霸凌了人耶。
那瞬間，我立刻做出了選擇。
我決定要相信紙條妹一次。就這次或再幾次就好，如果「因為不信任所以毀了一個小孩的善心」和「因為信任而被小孩當白癡」，我會毫不猶豫的在我的名牌上寫下「白癡」兩個字。(相關閱讀：「老師要當學生的階梯，而不是學生的天花板。」學思達推手張輝誠：我希望大家能超越我，一代勝過一代)
就一次就好，讓我相信妳吧。
於是隔天，我把紙條妹叫來我的辦公桌旁邊。紙條妹一臉不在乎，但我看得出來她有哭過。
我終於要開口了，我忽然覺得這比我的任何一段演講還要艱難。直到開口的前一刻，我還在想，我這樣是不是很白癡。
「如果真的是妳，我一定會讓妳記住教訓。」我鼓起勇氣看著紙條妹：「可是……可是老師想要先跟妳說抱歉，因為說不定我誤會妳了。如果我真的誤會妳，到後來還處罰妳，這樣妳一定會很受傷。因為我自己先說，妳正在慢慢變好的，不是嗎？結果老師還來懷疑妳又做壞事，我覺得這樣就是糟糕的大人。雖然我找不到「一定不是妳」的證據，可是我寧願是我不小心相信錯人了，也不要完全不相信妳任何一次，我是真的相信妳會越來越好。如果在我找出誰是兇手之前，有人誣賴妳，妳也要大聲的說，老師說妳在慢慢變好……」
結果就在這時候，上課鐘剛好響起，班上的臭男生狂喊著體育課體育課體育課，紙條妹說了一聲謝謝老師，一溜煙跑走了。
後來我用盡各種方式，還是找到了真兇。
而紙條妹呢，也變成了班上同學的好朋友，甚至成為介紹校園的達人。某一次，一個訪視的委員聽完她生動活潑的介紹，讚嘆的說：「她怎麼這麼有才華啊。」
「謝謝您，我們班這位以後是要去演講的人喔。」我笑著說：「十年後，我們要去她的簽書會。」
對啊，十年後會怎麼樣呢。如果我當時完全不信任紙條妹，那麼十年後，她在人生最徬徨和最恐懼的時期，她會想起她的國小老師說，她完全不值得信任。
我還寧願她騙我然後十年後把她拿來當笑話講咧。
「哇，妳遇到一個好老師喔。」校外委員笑瞇瞇的看著紙條妹。
「沒有啦，我差點變成壞老師了。」我回：「最近吃太多了，我要長壞了。」
全部的人都哈哈大笑，紙條妹也樂得合不攏嘴。
但我卻有劫後餘生的感覺。
因為只有我知道，壞老師不是一句玩笑話。
我真的差點變成壞人了。
全文經《大坦誠》授權刊登
Photo：mid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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