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表情愁苦的女學生很吸引我的注意，因為她和我家老大一樣年紀，卻一臉呆滯恍神。
這個晤談是她主動和父母要求看醫生的，她知道自己不對勁，而且這個不對勁是家人無法幫上忙的。近幾年已經有愈來愈多青少年願意主動前來晤談，而且不希望家人陪伴甚至知道，這女孩顯然並不想為此把父母推開，幾次的看診皆由父親陪同。
她的父母皆是我眼中的高知識份子，中產階級，卻與這個孩子的相處上出現很大問題。她的姊姊很乖巧，是個會順從父母期待的標準老大，但她卻是個很有想法、處處有意見的孩子，這點讓權威管教的母親很頭痛。
我想到我自己就是那樣的孩子，為了做自己、一輩子與母親衝撞。
她告訴我許多的生活事件，升高中之後與新同學尚未融入，又與國中死黨吵架，更多的不開心是來自與家人的相處。許多的感覺在第一次的晤談中無法明說，但和父母相處的問題卻從敘述生活樣貌中顯現：常常互相咆哮的對話，被責備而無法反駁的委屈，當我問到與父母的互動時她表情漠然，用逃避空洞的眼神告訴我，不，知，道。
愈是有嚴重情緒困擾的人，愈無法說出她們的感覺，說不出來是代表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沉默有更多內在的殺傷力，這是很多人對於情緒問題的迷思，以為沒說就是沒事。
試問爸媽：你聽見孩子的需求了嗎？
因為父母背景之故，加上她也唸了一所還不錯的公立高中，所以我問：「這高中是妳選的嗎？妳喜歡妳唸的高中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一定可以引出更多問題。
果然，她毫不猶豫地告訴我：「我是想念職校的，但我媽說服我，要學技藝可以到大學再去學，但我就是對唸書沒興趣啊。」
「我媽她一直覺得我很聰明，一定可以考得比姐姐好，只要我好好的唸，國立大學不是問題，實際上我高中是考得比姐姐好，不過這不代表我喜歡唸啊。」
這又是做家長的執著了：為什麼聰明的孩子得升學，唸職校就不行？為什麼想學技藝要等到大學，這難道不是士大夫心態家長的拖延策略、看看唸了高中之後孩子會不會「慢慢習慣與適應」？
第一次段考時，她只有兩科及格；第二次段考時，她只有一科及格，但此時父母仍舊缺乏警覺。
更糟的是當她開始出現憂鬱症狀時，家人將這些症狀當成是她的個人問題：把她的無活力當成是賴床，然後在她爬不起來的時候暴怒，罵其偷懶，父親甚至把門踹破；把她的注意力無法集中當成是不夠努力，然後再逼她補全科的家教。
「我爸媽已經因為我吵了好幾次架，我媽說，再吵下去就會離婚了…」講到這裡她終於有明確的感覺，眼淚簌簌地流下來…
她沒做錯什麼卻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以至於我必須苦口婆心先建立她的疾病態度，先面對自己心已經生病的事實，需要花時間好好治療與恢復。
同時我也必須建立父母的疾病觀，了解孩子的問題與他們通通有關，給予他們衛教，至少不要再責備孩子。好家在的是自從就醫之後，她的母親終於同意不再讓她補習了。
面對青春期孩子與妳的期望不一致時，妳真的能放下執著，試著傾聽孩子的需求、跟上孩子的腳步嗎？
我沒有標準答案，我也在學，試著在我的期望與孩子的期望之間找到平衡，如果兩相衝突時，我願自己有放手的勇氣。
Photo：Matheus Bertelli ,CC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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