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社會的健全倫理,才能培養出「健康」心態的孩子

美國的青少年深知,別人怎麼想無所謂,重要的是自己怎麼評價自己。

文│ 河合隼雄 

心的多層結構

人在剛誕生的時候,並沒有什麼「自我」意識這類的東西;後來在與外界的互動間,才逐漸開始意識到自己是與外界不同的、單一的存在。這部分的經過非常有趣,但在此暫且略過不談,我們把焦點放在從小孩變成大人的過程。

從前在非近代社會裡,透過「成年禮儀式」這個社會整體的巧妙機制,孩子們在一夕之間成為大人;但是近代社會失去了這個機制,孩子們必須經過「青年期」這段時期,慢慢地變成大人。要度過這段時期,對孩子來說是艱苦的考驗。

孩子們會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形成孩子特有的「自我」。但是這樣的自我,仍然依賴大人而存在。

孩子的自我要成為大人的自我,必須在相當程度上,打破對他人的依賴,重新塑造成為具有自主判斷力、能夠思考並決定自己與他人關係的自我。

同時,為了發揮物種保存的功能,促使我們在身體方面與異性發生關係的性衝動,應該在一個人的「自我」中占據什麼樣的位置?這也是必須完成的課題。

這是人生中的重大任務之一,同時也是充滿危險的工作。

在近代社會裡,擔任從孩子轉變為大人這個過程的守護工作的,就是家庭與家人。如果這個家庭信仰某種特定的宗教,那麼這個宗教也會提供重要的保護。存在於家庭背後的社會結構,當然也是保護者的一部分。

在這個自我重組的過程(從孩子變成大人)中,個人的一切都產生變化。所謂的一切,不只是指身體與心理都產生變化,用深層心理學的語言來說,無意識的領域也會產生劇烈變化。

無意識的活動以各式各樣的形態,對意識發生作用。我經常在許多場合提到,榮格將人生分為前半與後半,來思考自我實現的過程。他主張將無意識分為個人無意識與集體無意識。先不論如何命名,我認為像這樣把心的深層分成兩層來思考,是符合實際情況的。而且,這種分成兩層的想法,有助於我們透過自我與無意識的關聯,去思考、理解人類的行動。

如果我們採用榮格的這個想法來看,從前的青年多半只有在自我與個人無意識的關聯中,意識到自我的變化;要等到中年以後,他們才會意識到並處理更深層的集體無意識問題。因此,榮格認為自我實現的作業,是在人生的後半進行的

但是在現代,這樣的區別並不明確。

雖然就一般狀況而言,榮格說的並沒有錯,但是現代的青年遠比從前的青年,要直接面對更多集體無意識的內容。過去由於價值觀比較單純,家庭與社會的結構也相對容易理解,青年們就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與社會守護之下。然而到了現代,隨著價值觀的多樣化,家庭與社會都失去了力量。

因為人總是為了追求自由而行動,先前在我們的敘述中所有的「守護」、「保護」,(只要換個角度)其實都可以替換成「束縛」。因此也可以說,我們為了自由斬斷了多少束縛,就必須承擔多少守護力變弱的問題

只要我們努力追求自由,個人的責任也必然會隨之擴大。因此我們只能認清上述的事實,在這樣的基礎上思考青年的問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在這樣的狀況下,現代的青年們即使想要藉由某種意識形態武裝自己、保護自己,也變得非常困難;自我會呈現軟弱的樣貌,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種事情終究是相對的。

我們不妨這麼說:現在的青年並不是比過去的青年軟弱,而是因為加諸在他們的自我上的負擔增加了,同時因為當前的環境對他們應該塑造什麼樣的自我,並沒有明確的指示,使得他們顯出軟弱的模樣。

不去認識這樣的事實,光是感歎「最近的年輕人如何如何」,不會有任何幫助。

不僅如此,身為「大人」的我們,更應該要檢討自己的自我。

這樣我們才會明白,和現代的青年們往來,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青春的倫理

沒有任何一個時期,像青春那麼需要倫理。

那些歌頌青春期墮落的人,背後其實有這樣的想法支持:只有無止境地下墜到墮落的極限,才得以接觸真實的深處。

若不是有這麼強的倫理觀支持,人是不可能承受徹底墮落的。稍微墮落一下或許很有趣,但如果要持續墮落下去,就需要強大的倫理觀,才能夠對抗自然而然浮現的懷疑、罪惡感以及厭煩與倦怠。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得不承認,一般而言倫理具有消滅夢與遊戲的力量。

事實上那些在夢與遊戲背後沒有倫理支撐的人,和固執於倫理、不作夢、不遊戲的人,一樣無趣且令人不想往來。

因此我認為討論倫理是必要的,不過我也同時強烈感到將它化為語言的困難。不論如何,讓我們嘗試看看。

 

健康的年輕人

青年之中,除了前述遇到問題的,也有受到大人喜愛與期待的「健康的」人。

甚至有一些大人,努力想要「培育」健康的青年。

最近我去了一趟美國的普林斯頓大學。和當地學生的接觸,讓我認識到健康年輕人的優點。普林斯頓大學的學生可以說是「認真學習、認真遊玩」的典型,和日本的學生比起來,他們的學習量要大得多,偷懶是絕對畢不了業的。走遍全世界,恐怕很少有大學生的學習量,像日本學生那麼少的吧。

話雖如此,普林斯頓的學生並不是只知道讀書,他們各式各樣的社團活動非常活躍,也和其他地方的青年男女一樣勤於約會。

但總之他們就是非常、非常健康。

我參加的活動是在普林斯頓大學舉辦的日本電影展。活動企畫包括放映後的座談,希望在文化比較方面,可以激盪出一些有趣的觀點。座談結果非常多樣化,但這裡只介紹我在倫理觀方面的感想。

那是在看完新藤兼人導演的《鬼婆》之後的事。電影裡有一些對於男女性愛的描寫。

如果是日本人,並不會覺得特別露骨,但是對美國學生來說,卻似乎非常強烈。

讓我們省略細節。總之,美國學生們的反應是─像這種含有性方面描寫的電影,一般人也會觀賞嗎?讓一般人看這種電影沒關係嗎?

或許讀者之中有很多人認為美國在性方面比我們「自由」,所以我必須稍作解釋。美國有嚴格的電影分級制度,由「分類與評級管理委員會」執行。適合普通觀眾觀賞的是G級,在性方面有露骨表現的則被列為X級(譯按:一九九○年之後改稱NC-17),人們就根據這樣的分級,選擇適合自己的電影觀賞。

如果是全家出遊,就一定是看G級的電影。

我問普林斯頓的學生們:「你們也會看X級的電影吧?」他們表示不看那樣的東西。

我又繼續追問:「如果去到遠方的城市,沒有任何人認識你,那時候就會看吧?」

他們回答:「不看。因為無法忍受『自己看過那種電影』的事實。」這件事清楚地顯示出美國青年的倫理觀。

別人怎麼想無所謂,重要的是自己怎麼評價自己。

我也和其他大多數日本人一樣,一聽到「美國」兩個字,腦子裡就不由自主地浮現「自由」─說得更遠一點,「墮落」─青年的形象。

但是接觸到這些健康青年之後,我改觀了。

原來支撐美國社會的,是長大成人後的、這樣的年輕人!我並不是想說這樣的倫理觀絕對正確,或是絕對良善,但是我們必須認識「這種健康的倫理觀支撐著美國社會」這個事實;同時也應該思考,支撐我們社會的,又是什麼樣的倫理觀?

「和你談話之後我才意識到─之前自己並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地遵循著基督教的倫理觀而生活著。」有一些學生這樣對我說。日本的現狀又是如何呢?日本舊有的倫理觀在接觸到西洋文化之後,有了相當大的改變;特別是有關性方面的倫理。然而今天有多少日本人,能夠堅定地持有普林斯頓學生們那樣的倫理觀?要批評他們食古不化很容易;但是如果有人問道:「那麼你的倫理觀是什麼?」我們回答得出來嗎?

 

倫理觀的差異

為什麼我要執著倫理觀到這種地步呢?

那是因為,我認識太多的人因為沒有明確的倫理觀,不但帶給自己也帶給別人不幸,墮入難以挽回的境地。

當我問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他們的回答是:「那種時候就自然會變成那樣吧!」或者「我以為大家都是這樣做。」

要不然就是:「我看週刊雜誌,以為那是最近的趨勢。」

八卦週刊成了他們的倫理教科書,而且他們覺得自己若是不照著做,就會被時代的潮流拋棄。結果受害的是他們自己。

見到這樣的人,我雖然還不至於叫他們去學普林斯頓的學生,但的確很想請他們找出自己的倫理觀。至少希望他們了解,這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思考方式,不用勉強去跟隨八卦週刊。

摘自 河合隼雄《青春的夢與遊戲》/心靈工坊


Photo:Personal Creation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詹凱婷、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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