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布魯斯和女兒瑪德琳陷入了僵局——這場衝突看似無解且毫無退讓空間,他們過去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困境。過去十三年裡,瑪德琳一直都很順從、自律、積極主動又成熟,是典型的長女性格。然而在二○二○年春天,全球疫情肆虐之際,她卻突然宣布要放棄學芭蕾。
在那之前,瑪德琳一直是個認真又有天分的舞者,一週四天都待在教室裡上課、排練,並接受個別指導,很多時候就連週末也在練舞。布魯斯的太太茱莉大學時期熱愛當代舞,布魯斯深信女兒也天生就是跳舞的料。她性格嚴謹又細膩,做事專注且全心全意投入其中,而在身體條件上,她姿態優雅、身段輕盈,柔軟度也很好。
瑪德琳在社區舞蹈教室起步之後,布魯斯很快就把她轉到一所更嚴格、也更專業的舞蹈學校,他相信舞蹈學校能培養她與生俱來的能力,幫助她提升至專業水準。如布魯斯所料,瑪德琳在舞蹈學校表現優異,穩穩晉升至高階班級,也成了校內的傑出學生。
隨著瑪德琳愈來愈融入芭蕾學校的文化,她也受邀加入校內評價很高的舞團,在多場演出中獲得了領銜演出的機會。這些經驗一方面印證了布魯斯對女兒實力的信念,也持續強化了布魯斯對她不斷進步的期待與期許。事實上,在因疫情暫停課程之前,無論是瑪德琳本人、她的父母或是舞蹈老師,都未曾想過她會中斷學舞——直到這一切戛然而止。
瑪德琳突如其來的轉變和她平時的表現大相逕庭,自然也使茱莉和布魯斯感到困惑。他們一再找女兒談話,試圖理解這個看似衝動的決定,把原因歸咎於線上舞蹈課的尷尬氣氛,或是暫時脫離忙碌課表後的解脫感。茱莉和布魯斯苦口婆心勸她再多考慮,至少等恢復實體上課之後再做決定,可是瑪德琳已經拿定了主意,堅決要停止學舞。
可想而知,茱莉和布魯斯對此十分為難。他們捨不得女兒放棄與舞蹈生涯相關的許多機會,卻又覺得自己無力左右她的決定。
面對瑪德琳退出舞蹈課程的難題,父母當然都很憂心,但布魯斯尤其無法接受。他一向堅持不懈、善於說服他人,這回也一樣不肯放手,幾乎所有手段都用上了——從溫言勸說到強硬要求,從利誘到懲罰,從提出要求到退而求其次的妥協——他和女兒每一次互動,不是直接表明自己反對她的決定,就是在話裡話外透出失望和怨懟。最後,瑪德琳受夠了這種羞辱,乾脆徹底中止和爸爸的所有互動,不再和他說話,也不願和他有任何往來。
瑪德琳和布魯斯之間日益緊繃的氣氛與衝突, 終於在一次極為激烈的爭吵中引爆了——最後是瑪德琳揚言要自殺,才硬生生止住了爭執。父母擔心地勸她去看心理治療師,她也答應了。
洞察型家長的一大本領,是看見並培育他人(特別是自家孩子)身上的天賦與能力。他們觀察入微,對人們的內在特質特別敏銳——那些特質在旁人眼裡也許不明顯,也未必有人欣賞,可是一旦受到適當的呵護,將來就有可能發展出令人驚豔的成就。洞察型家長樂於想像:如果這項能力被好好培養、成長茁壯,將來能有什麼發展?他們相信自己的預測終有一天會實現,也從這份信念中獲得安定感。
就像水晶球會產生的視覺扭曲一樣,洞察型家長的心理濾鏡會放大孩子某些既有特質的重要性。這種扭曲往往會推動家長的幻想,讓他們幾乎篤定這些特質將來會好好發展,替孩子帶來許多好處。他們傾向把目光聚焦於一些他人眼裡不那麼明顯的特質,或者把焦點放在他人視野背景裡的事物。
洞察型家長還會預想,孩子這項被他們挑出來的特質在未來是多麼關鍵、多麼有意義,所以現在值得投入更多心力與精神,將它當下的重要性放到最大。他們也預想到,等到預測成真那天,自己和孩子會有多麼欣慰:「他還小的時候,我就看見了他的天賦,後來一路盡心培養這份能力。結果,他現在果然很成功。」
洞察型家長心中的美好畫面成形之後,他們會擬出實現願景的藍圖。他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與眾不同之處」,而且這項特質必須在年紀還小時就被辨識出來,持續磨練與培養。
洞察型家長會緊盯孩子的日常表現,看見他們身上的潛力,並想像這些潛力未來可能的益處。
一旦洞察型家長認定了孩子的強項,就會花許多心力去打磨與培養。
我第一次和瑪德琳見面,是透過視訊諮商——當時因為疫情的緣故,所有實體會談都暫停了。透過螢幕看見她時,我立刻被她的整體氣質吸引,聯想到電視角色「杜基.豪瑟」(Doogie Howser),一個從青少年時期就開始行醫的天才兒童。從因視角而扭曲的電腦畫面角度看去,十三歲少女的臉上,幾乎被格外醒目的眼鏡占滿,似乎象徵了她偽成熟的狀態。
她用一種極度理性、帶著書卷氣的方式,描述最近和爸爸之間的衝突。她直截了當地表示自己並不是真的想死,但確實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挫折與悲傷。她對爸爸強硬且咄咄逼人的作風深感不滿,也覺得爸爸完全不把她的意願當一回事。之前在爭吵白熱化時,她感覺自己被困得動彈不得,舉目望去不見其他任何選項,死亡彷彿成了唯一的出口。最後,我們一起得出結論:她那句自殺威脅,其實是一種極端的求救訊號,渴望有人聽見並理解她;我們也說好要在接下來的諮商中做到這一點。
瑪德琳向我保證,她沒有打算、也沒有計畫要把自殺意念付諸行動;在這個前提下,我們就能擬定計畫,處理她和父母之間這場衝突,並一起為後續的治療工作打好基礎。我清楚告訴她,我沒有預設議程,也不會堅持要求她改變心意。我更在意的是她的想法,我想專心傾聽她、理解她——而且,我想認識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別人希望她成為的那個人。加深對瑪德琳的了解後,我們再一起想辦法,把這份理解轉譯成她父母也能聽明白的說法。瑪德琳如釋重負,也迫不及待想開始實行治療計畫。
在每週的會談裡,瑪德琳回顧了疫情前那幾個月,以及疫情爆發後六個月,釐清自己在這兩段時期對舞蹈分別有什麼感受。回顧過程中,她意識到自己不但不想念芭蕾,反而還對能夠遠離芭蕾的世界感到欣喜。她細細洞察自我,並說明自己和舞蹈的關係如何一步一步轉變。
在小學和國中那段時間,芭蕾提供了她需要的生活結構和規律作息,正好契合她追求完美的傾向。她推想,自己年紀較小、個性較順從安靜時,曾被舞蹈老師的偏愛與欣賞深深打動。然而,隨著瑪德琳逐漸接近青春期,她的需求和偏好也發生了改變,開始厭倦芭蕾圈的僵化風氣與令人窒息的壓力,也渴望有更多空閒時間,想在其他環境和同儕建立連結。瑪德琳推想,自己習慣討好、順從他人,可能從很久以前就被父母、老師的期待和熱情推著走向舞蹈這條路,卻一直不自知。
疫情帶來的意外空檔,讓她有了反思、重新考慮與重新評估的空間。身為即將步入青春期的少女,她這輩子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其他的想法和興趣,不再跟著父母的意思走,也不再受限於童年一路追逐的種種事物。她渴望以不同於過往的方式主導自己的人生方向,表達自我。
在會談裡,我們不預設議程,瑪德琳可以自由談論她想談的任何事情,她也樂在其中。她興致勃勃地分享自己新探索的許多興趣——朋友、政治、時事,以及社交互動。這裡有個值得注意的重點:她幾乎從不談論舞蹈。她的心思已轉向了別處,不再把芭蕾視為生活重心。
瑪德琳受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啟發,把許多空閒時間都拿來研究政治。她的好奇心似乎永不滿足,這段時期累積了大量美國歷史與領袖人物的相關知識。會談期間,她對我分享自己逐漸成形的觀點與信念,我們也把她對政治局勢的解讀、她的情緒,和她的家庭互動串聯了起來。
瑪德琳能敏銳地觀察到政治人物的領導風格,也留意到某些政治人物是如何強行壓迫、抑制,甚至邊緣化許多公民的聲音。她找到一些和自己同樣為國家未來深感擔憂的組織,透過社群媒體支持與推廣他們的觀點。有了政治這個表達與探索想法的平臺,我們得以洞察瑪德琳的內心世界,並找到與他們家父女衝突高度呼應的平行主題——發聲的重要性、自我賦權、取得支持,以及找出有效的方式來傳達彼此相左的信念。
摘自 丹娜.多夫曼《馴服教養憂慮——化親職壓力與衝突為動能,引導青少年走向成功之路》/時報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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