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孩子的觀點和你一致，你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好討論的；當孩子的觀點和你不一致，甚至相反，這才是真正的挑戰，此時你更不會想和他討論，通常只會想說服他，讓他知道他的觀點是錯的，你的才是對的，他必須要接受你的觀點。但這並不是討論。
許多大人會在這裡卡住，包括我在內。我們從小都是在「沒有討論的餘地」下長大的，大人說什麼，我們就得聽從什麼、相信什麼。什麼是討論？如何討論？我們毫無經驗。
面對彼此觀點不一致或相反，我們的選擇甚少，不是聽我的，就是聽對方的，或者在大吵一架後，各自堅持己見；不然就是雙方達成「默契」，不去碰觸這一塊。
其實，我們還有其他選擇。
十六歲、正在念高中的晴禾，有一天跟媽媽雅真說：「我想去刺青。」
在臺灣，絕大部分的家長大概都會立刻說「不行」，極少數的家長會說「好」，更少數的家長會在這時跟孩子對話，好奇為何想去刺青。
然而，在與孩子對話前，大人更需要先面對的，是自己內在所受的衝擊。
雅真便是這樣的媽媽，她受到的衝擊太大，當下難以安穩地跟女兒對話，只能坦白地跟晴禾說：「請給我幾天時間想想，我再跟妳討論。」
其實，晴禾願意跟媽媽說，意味著母女兩人平時已有不錯的連結，否則，孩子大可先斬後奏，自行去刺青，或者始終將媽媽瞞在鼓裡（如果刺青的位置是在較隱密或會被衣服遮住的地方）。由此可見，平時與孩子保持連結有多重要！等到事情發生了，想連結、討論都為時稍晚矣。
雅真接下來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先安頓自己的情緒。雅真來上過課，很熟悉這類的方法，但重點是，她得在平常沒事的時候就反覆練習，此時方能看到效果。
安頓情緒後，雅真才去找女兒對話。但她對話的目標，不是立刻要女兒別刺青，或者同意女兒去刺青（這不是對話，是要對方聽話），而是先好奇女兒為何想刺青。
她們是這樣對話的：
「晴禾呀，那天妳說要去刺青，今天可以聊聊嗎？」
「可以呀。妳想問什麼？」
「妳怎麼會想刺青呢？據我所知，刺青不是那種混幫派或不良少年才會做的事嗎？」
「媽，我知道妳會這樣想。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刺青的人很多啊，像我班上有三個同學的哥哥、姊姊都有刺，都是那種很小、很乾淨的圖案。他們都不是不良少年，也沒有混幫派，妳可以去打聽看看。」
「妳說的乾淨，是指……？」雅真對晴禾所說的話感到好奇，故有此問。如果缺乏好奇心，雅真的問話就會導向要晴禾別刺青，晴禾也會很快察覺，認為媽媽無心了解她，而後拒絕與媽媽對話。
「就是線條很細、很有質感，像畫一朵小花、一個小星星，或者一句座右銘。感覺比較像紀念。」
「這樣呀。」雅真還是有許多懷疑，「可是，刺青是永遠的吧？萬一以後後悔了怎麼辦？」
「可以雷射去除啊。雖然有點貴、會痛，但不是『永遠』完全沒辦法改。」
「去除？真的可以去得乾淨？」雅真聽得無比震驚，就像第一次聽到看電視可以不用天線。
「嗯，現在的技術越來越好，而且很多人會先刺小的，試試看。」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刺在身上呢？畫在紙上、寫在筆記本裡不好嗎？」
「那不一樣啦。對我來說，刺在身上比較像是一種提醒，隨時隨地都能看到，也可以讓別人看見我。」
「是嗎？」雅真的內在有些鬆動，但仍不免擔心：「刺青不會讓人對妳有壞印象嗎？以後找工作怎麼辦？」
「現在很多公司其實都不太在意啦，尤其是創意產業、科技業。真的很保守的地方，我也可以用衣服遮起來。」
「晴禾，謝謝妳願意跟我講。那……妳現在一定要刺嗎？還是只是剛好想到？」
「我有看到三個不錯的圖案，妳看……。」
雅真有些驚訝，女兒連圖案都找好了呀，而且還一口氣找了三個！她一邊看著女兒選擇的圖案，一邊還拿不定主意，只好先停下對話。
接下來幾天，雅真上網搜尋刺青相關資料，也去跟朋友打聽。這個過程，我稱之為「更新觀點」。
我們這一代的「中老年人」，大都對刺青帶有極其負面的刻板印象，這自然與我們的成長經驗有關：在我們小時候，只有不良少年、幫派分子才會去刺青。看慣這種例子，我們就會形成一個觀點：會去刺青的都是壞小孩。另一個根深柢固的觀點是：刺青是很難清除的，會一輩子留在皮膚上。
但我們很少意識到：這都是幾十年前的舊觀點了，現在還適用嗎？
我們生活在何其幸福的時代，上網一查就能更新觀點。可惜的是，我們很常用網路來娛樂，卻甚少用網路來更新我們陳舊、過時的觀點，不過這很正常。娛樂使人開心，但更新觀點會讓人痛苦，因為那會挑戰，甚至顛覆自己深信已久的想法，所以能保留舊有觀點就保留，何必費心改變呢？這也是為什麼一般來說，人會越活越保守。
通常，只有遇到重大「威脅」時，人才會願意更新觀點，這種威脅可能是性命之憂—我們都看過死裡逃生的人，從此改變了人生觀或生活習慣（戒菸、戒酒）；也可能是關係受到威脅，例如家庭關係變得緊繃甚至岌岌可危，這時才會願意更新觀點。
例如，許多父母都是因為與孩子的溝通出現困難，才不得不改變自己原本極其固著的想法—從這個角度看，孩子是來幫助大人成長的，沒有孩子，許多大人會成為「老頑固」。
更進一步說，在這變化越來越快速的時代，不與時俱進是不行的。依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報告，「人類知識更新週期」越來越短，十八世紀時，知識更新週期是八十到九十年，換言之，如果生活在十八世紀的中國，只要精熟科舉考試的方式與內容，幸運的話朝堂為官，再不濟也能當個私塾先生，不必再學新東西，便足夠使用一輩子。
然而，這種情況一直在改變。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知識更新週期縮短為三十年，只要看看清朝末年是如何風起雲湧，年輕時深信不疑的，到了中老年就明顯過時、不管用了。等到二十世紀六○至七○年代，週期更縮短為五到十年；八○至九○年代，則是五年；到了本世紀，竟然短到兩至三年就會更新。
這也是為何這個時代的父母特別辛苦：孩子接觸到的事物、觀點，早已和我們小時候截然不同了。如果我們未覺察、未更新，代溝就會越明顯，兩代之間的衝突、誤會就會越難化解。
雅真上網查了不少資料，驚覺現在的刺青和幾十年前很不一樣，不僅不再屬於「不良少年」的專利，有些甚至很漂亮、充滿藝術感，不少刺青也都方便日後清除，這讓她原本根深柢固的觀點鬆動了。
觀點鬆動或更新是一回事，但這不意味著雅真一定要答應讓女兒去刺青，她還是可以在整合內在後，保有立場、原則與界線。
帶著這些原則，雅真再去與晴禾對話。過程中，兩人時有爭執，但因母女平常感情就好、連結也深，在幾次討論後，雙方都有妥協，逐步達成彼此皆可（勉強）接受的共識：
一，晴禾可以去刺青，但必須在年滿十八歲之後。
二，雅真會贊助刺青費用，做為晴禾的十八歲禮物。
三，晴禾一次只能刺一個圖案，而且要先跟媽媽討論。
我將上述過程歸納為四個階段：安頓情緒、更新觀點、建立界線、達成共識。這個過程有時會曠日費時，但很值得，因為我們是在與孩子一起成長。
摘自 羅志仲《對話，是生命最好的禮物》/ 究竟出版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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