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候診室向吉娜打招呼時，她勉強擠出客氣的微笑，手忙腳亂地拿著iPhone、購物袋和皮包，往諮商室走去。顯然，她這是把一小時的心理治療，塞進了安排得滴水不漏的上午行程：運動、雜務和各種預約。而這份待辦清單，得在下午三點接孩子放學前全部完成。她匆匆坐到沙發上，像往常一樣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身旁，並把Lululemon運動衫整整齊齊地蓋在購物袋上，袋子邊緣還對齊了沙發扶手的線條。她一邊坐定，一邊重新綁好鬆散的髮髻，同時把這週的煩心事一股腦傾倒了出來。看來，她是決心把治療議程上的每一個問題都拿出來和我談過，第一項就是她先生。
「他一直在挑剔我。我為孩子做的每一步，他都有意見，他這是在壓抑我的母性直覺。他老是越界，我真的很受不了！」
身為三個孩子的媽媽（孩子年齡從九歲到十八歲不等）、已婚十八年的妻子，吉娜和先生貝瑞過著充實又忙碌的家庭生活。在大女兒黛蘭妮進入青春期以前，吉娜夫妻一向熟練地分工合作、各司其職。但孩子升上高中後，養育高中生所帶來的挑戰和壓力，讓他們的教養互動出現了很大的變化。從門禁時間、裙子長度，到讀書習慣、作業量和成績，夫妻倆事事都談不攏。
「我們自己都沒有共識了，還要怎麼站在同一陣線上教養黛蘭妮？」她說。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問道。
「我昨天登入學校的成績系統，才發現黛蘭妮有三份大學先修生物課（AP Bio）的作業沒交。」她豎起三根手指。「她是在開什麼玩笑？這孩子可是想進頂尖的醫學院預科，就算她在班上考最高分，如果不交作業，成績還是會一落千丈。作業可是占那門課總成績的百分之五十！」怒氣掩蓋了吉娜內心的恐慌。
「我氣得要命。」她接著說，「她平常要什麼，我們都給了她——夏令營、度假、演唱會，我們都讓她去了，只要求她在學校好好表現。但我傳訊息給貝瑞，把我發現的事情告訴他，他卻先批評我，說我一開始就不該登入那個網站。他怪我太愛干涉孩子、介入過多。我甚至沒跟他說我已經寄信給女兒的老師了，這要是被他知道，只會火上加油！」
「你想要有和先生站在同一陣線的感覺，結果卻換來了指責。」我說。
吉娜點點頭，強忍著憤怒的眼淚。「我們現在就是這樣的關係。他太在意我是不是過度介入孩子的學業，每當我有什麼動作，他就自動站到我的對立面。比起關心我們女兒的未來，他更想和我唱反調！」
我完全可以理解吉娜對女兒投注的心思，以及她見到黛蘭妮突然失去動力時，心裡萌生的擔憂。吉娜和所有疼愛孩子的父母一樣，擔心女兒對學校提不起興趣，也擔心孩子的未來會因此受到負面影響。然而在我看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我強烈懷疑背後還有別的潛藏因素。
黛蘭妮是典型的長女——非常有責任心、勤奮，又有企圖心。吉娜表示，女兒從剛開始上學起就十分用功，而且從小就立志當醫師，吉娜也因此備受鼓舞、深感欣慰。吉娜決心要幫女兒達成這個目標，替她牽線安排實習，也協助她申請參加知名的研究計畫。直至目前為止，黛蘭妮似乎都走在正軌上，有望申請一些門檻很高的醫學預科學程。
雖然黛蘭妮未必需要吉娜這樣密切監督、緊盯著她的課業，但吉娜仍然隨時關注女兒的動向與成績，並仔細追蹤頂尖醫科學程的統計數據、排名和錄取標準。畢竟，一個支持孩子、細心且充滿愛的母親，就是該扮演這樣的角色，幫助女兒實現一生的夢想。吉娜打定了主意，要一路陪在女兒身邊，甚至是走在前頭帶領女兒前行。
吉娜認為女兒近來太懶散、太不負責任，她對此感到失望又難以置信，而表面這些情緒，反而遮住了底下翻湧的焦慮。她下定決心，不能讓女兒再繼續偏離正軌。眼見口碑不錯的醫學預科學程競爭愈來愈激烈，吉娜心裡明白：每一場考試、每一次成績、每一門課，都可能左右黛蘭妮的未來路徑，女兒（還有她自己！）都經不起任何差錯。於是，吉娜收緊了管教女兒的韁繩：除了禁足、訓話，連作業也盯得密不透風。
吉娜愈焦慮、愈覺得情況失控，就愈是容易變得強勢，經常插手女兒的事——這也是十分常見的現象。面對愈發強勢的媽媽，黛蘭妮更抗拒與不滿了。這顯然不是任何一方想要的結果。
如果要有效做出真正能幫助女兒的回應，吉娜得重新檢視自己心裡被激起的情緒，尤其是她的焦慮。在這段過程中，她也回憶起自己深埋心底的未竟抱負，從前的傷痛與挫折又一次浮上心頭——這些都是她不希望孩子經歷的痛苦。
「你是不是擔心，發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事，也會在她身上重演？」我輕聲詢問。
眼淚順著臉頰慢慢滑落，吉娜開口，娓娓述說自己的故事。
所有父母都會回顧自己的成長經驗，以此為鑑，而修正型家長生怕青少年子女重演自己過去的經歷，於是運用自己從經驗中學到的事物，調適自己的恐懼。他們銘記艱難的過去（有時是有意識地記住過往，有時則是下意識念念不忘），試著避免自己童年那些痛苦和失望，出現在孩子的生命當中。修正型家長會盡其所能，為孩子塑造截然相反的成長經驗，藉此撫平自己童年的傷痛。小時候放學回家，家中總是空無一人的孩子，長大後成了全職顧家的父母；在嚴格家教下長大的孩子，日後當了父母，反而對自己的小孩寬鬆放縱；爆脾氣父母養大的孩子，長大後則成了迴避衝突的大人。這類型家長在教養自己的孩子時，傾向翻轉或修正過去那些造成自己痛苦的因素。
修正型家長會把童年痛苦的經驗，直接歸咎於父母的「錯」——他們認為是自己父母未能察覺孩子的需求、引導失當，甚至是徹底失職。自己有了孩子後，修正型家長用截然不同、乃至於完全相反的方式教養孩子，也等於給自己一段補償的經驗。這種對自身童年的負面解讀，影響了他們許多的教養決策，尤其「成就」相關的決策，更是擺脫不了家長自己的童年陰影。
修正型家長用負面眼光看待自己的過去，尤其是父母對成就的態度與自身童年經歷之間的交互影響。他們替自己從小到大的成就與失敗，以及父母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整理出了一套說法（這可能是意識層面上的結論，也可能是潛意識裡的念頭）。他們把童年經驗當成反面教材，自己教養小孩時的決策與觀點，皆深受自己父母從前的錯誤左右。修正型家長努力讓孩子擁有比自己更好的童年體驗，也藉此提供自己另一種形式的補償。
摘自 丹娜．多夫曼《馴服教養憂慮——化親職壓力與衝突為動能，引導青少年走向成功之路》/時報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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