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陪一位患有心臟病的無家者度過一週。今天體力透支,你是要花錢住網咖恢復體力,還是省錢睡在大街上?」
課堂上,幾位學生全神貫注地盯著平板,在AI模擬的「街頭生存遊戲」中做出抉擇。隨著金錢、體力值與心情值的波動,孩子們發現,在貧窮的處境下,往往沒有「理想的選擇」,只有「別無選擇」後的唯一出路。
這是台北市敦化國小廖珮伃老師為高年級學生設計的課程。這堂課不教孩子憐憫,而是帶領他們走入社會的底層,透過AI協作與實地探訪,拆解「無家者」背後的社會結構與生命困境。
課程起點源於廖珮伃對現代孩子「選擇性匱乏」的觀察。她發現學生常因小組討論時意見未被採納,就產生強烈的「被排除感」,甚至投訴遭到霸凌。為了讓學生理解什麼是真正的被排除,她決定以「無家者」為題,帶孩子看見那些在社會安全網中被「漏接」的真實瞬間。
儘管初期面臨家長與學校的質疑,但廖珮伃深信:「做人的道理不會隨科技改變」。她想讓孩子透過理解那些別無選擇的人,反思自己的生命狀態。
要讓學生理解遙遠的街頭生活,AI成了最重要的橋梁。「大家對無家者的刻板印象通常是好手好腳不工作,或是因為不唸書才落魄。」廖珮伃指出,這些標籤往往來自大人的「代際複製」。為了打破偏見,她設計了一款街頭生存遊戲,將真實社會救助法的限制(如虛擬收入、戶籍限制)與無家者的故事餵給AI,學生在遊戲中體驗:即使努力舉廣告牌八小時,收入僅800元且無勞健保,若牌子遺失還得倒賠3,000元;或因法令限制,不到65歲就無法領取補助的現實無奈。
「在這裡,永遠沒有理想的選擇。」廖珮伃分享,當學生發現能量條始終無法填滿時,他們開始明白,貧窮並非單純源於懶惰,而是制度與命運交織出的困局。
除了數位模擬,課程更強調「走出教室」的真實連結。廖珮伃會帶著學生進行探訪行動。學生們拿著平板在城市角落發現了許多隱含著排除無家者的設計。例如:斜面的牆角是為了防止有人在隱密處如廁;S 型的長椅或中間設有扶手的椅子,是為了讓人無法躺下休息。
廖珮伃也跟民間團體合作,帶著學生走進街頭跟無家者互動。她分享,在經過行前教育後,有學生會主動提出大家可以一起穿耐髒耐磨的牛仔褲,坐在地上跟大哥大姊互動,這樣才不會有「由上而下」的施捨感。
在與無家者共進晚餐時,孩子們驚訝地發現,眼前的「導師」曾留學美國,最後是為了逃離家庭暴力才選擇流浪;也有人大方的說要請孩子喝飲料,打破孩子對無家者「身無分文」的想像。時間久了,孩子們和這些大哥大姐就像忘年之交,會一起去唱歌、會一起買蛋糕慶祝。 廖珮伃的課程從來都不是為了「做善事」的優越感,而是帶領學生走入另一個生命故事的交流。
「這堂課的目的,不是要培養社會福利專家,而是讓孩子學會理解別人的選擇。」老師強調,當孩子能看見別人在別無選擇下的唯一選擇,就不會輕易下判斷,而是能以更全面的視野看待世界。
場景拉回教室,廖珮伃分享,在課程過後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一次學校在宣導交通安全時,播放行人被嚇一跳、跌倒的影片,當全校都在哄堂大笑,只有他們班的孩子紛紛回頭看她。「其實我看的出來,有幾個很皮的孩子也想笑,但他們有踩住同理心那條煞車線,因為他們知道出車禍是一個家庭的破碎,而這份苦難不該是被嘲笑的對象。」
這種進步也延伸至班級經營。像是學生們開始理解「舉手發言」是為了避免大家都想說話而導致沒人能學習的困局;這種從制度面回推行為選擇的思考,讓班級常規的維持變得更容易。學生們也不再常覺得被霸凌或被排擠,他們變得不再那麼脆弱,同學之間能更友善地理解與溝通。
另外,在廖珮伃的班級裡,學生不被要求在同一時間做同樣的事。他們每天都可以用自己的步調去規劃,在不同的時間裡面,把每天該做的學習任務完成。這種打破時空的學習模式,仰賴的是學生們的自律與互信,因為他們不再只關注自己的需求,而是學會了如何在大群體中和諧運作。
影響力更延伸到了學生的家庭。家長分享,當女兒因考試失利,選擇了不太理想的學校,讓她感到傷心時,才就讀國小的兒子竟主動安慰:「媽媽不要難過,姊姊在考不好的情況下,這已經是她現在最好的選擇了。」讓媽媽深受感動,她意識到兒子學會了不以成敗論斷人,而是理解他人的處境。
為了讓學習更有溫度,學生們也與AI對話,產出《貧行詩集》,將無家者比擬為「寄居蟹」或「刺蝟」等。廖珮伃更自費製作結合求助專線(如 113、1957)的「搖搖樂鑰匙圈」,提醒孩子在未來遭遇脆弱時,知道哪裡有承接他們的網。
透過探索,這群孩子不再只關注自己的意見是否被聽見,而是逐漸長出了一顆有溫度的同理心。正如廖珮伃所期待的,當學生學會理解別人的選擇,他們就能好好相處,而這份同理心最終將轉化為他們前進的最強動力。
照片:廖珮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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