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的自己,就是我擁有很棒的爸爸媽媽。他們都可以支持我,都願意聽我說話。」
這是孫子玲女兒的作文,題目為〈我最喜歡的自己〉。
這個作文題目,多數孩子會寫自己的個性、優點,或是某個引以為傲的特質。孫子玲的女兒,寫的卻是父母。
那篇作文,孫子玲是從老師口中轉述才知道。老師告訴她:「你們的孩子以你們成為她的父母為榮。」聽到那句話的當下,孫子玲紅了眼眶。
孫子玲是一名親子溝通講師,長年結合薩提爾、社會情緒學習(SEL)與牌卡工具,陪伴無數父母學習自我覺察。近期出版了《你氣的是孩子?還是自己?》一書,這也正是她一路走來的人生提問。
因為,眼前這位總能接住別人情緒的講師,也曾是一個渴望被接住、卻始終等不到的孩子。
「忍一忍就過了。」
這句話,孫子玲從小到大聽了無數次。
成長過程中,母親面對衝突時,習慣選擇退讓與忍耐。因此,當孫子玲在學校遭遇同學霸凌時,得到的回應也是:「忍一忍就過了。」
甚至有一次,她被老師甩了耳光,臉頰腫起來回家。她原本以為,媽媽看到後會心疼她、抱抱她,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一句:「誰叫你要跟老師頂嘴?」
那一刻,孫子玲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委屈好像沒有人真正看見。
「我每一次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感受,最後好像都變成我的錯。」
漸漸地,她發現既然說了也沒用,那就不要說了。國二開始,孫子玲選擇把所有情緒收起來。
沒有人接住她的委屈,她只好自己想辦法武裝自己。
還是國中生的孫子玲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好惹」,把原本的長髮剪短,換成俐落強悍的短髮,也開始和班上另一群強勢的同學混在一起,讓別人不敢再輕易欺負她。
回到家,她也從原本乖巧、聽話的孩子,變成容易頂嘴、甩門的模樣。父母不明白,為什麼原本的女兒突然變了。
然而父母不知道的是,那些看起來叛逆的行為,其實都是她當年唯一能想到、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希望媽媽可以站在我身後,告訴我一句話:『沒關係,媽媽挺你』。」說這句話時,孫子玲停頓了幾秒。
那個曾經渴望被接住的小女孩,至今仍住在她心裡。
那段被要求「忍耐」的日子裡,讓孫子玲打從心底不太喜歡自己。
「以前爸爸媽媽都在做生意,能陪伴我們的時間其實不算多。」身為家中長女,她從小被期待要懂事、照顧弟弟妹妹。學業上,她不是最突出的孩子,反而妹妹成績優異,弟弟又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受到更多關注。
在那個家庭位置裡,她一直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價值。
直到接觸跳舞,「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發光。」
孫子玲看著鏡子裡舞動的自己,她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憤怒與壓抑,彷彿都能透過身體被釋放出來;而同學投來的目光與掌聲,也讓她第一次感受到肯定。
因此,在19歲那年,她自忖:「如果連跳舞這件事都能被看見,那我要不要試著支持自己一次?」
於是,她做了出生以來第一個為自己爭取的決定,那就是報考舞蹈系。但因她不是科班出身,等於一切要從零開始。
「我爸媽當然是不支持,但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有夢想,不試怎麼知道?」為了準備考試,每天喝醋拉筋;別人花一個小時完成的動作,她願意花三個小時練習;沒錢就用打工換取在舞蹈教室的練習資源。
雖然最後沒考上,她也沒因此放棄。大學畢業後因緣際會獲得台灣知名爵士芭蕾舞團團長賞識,參與巡迴公演,從舞台邊緣一路跳到舞群中央,最後成為一名舞蹈老師,完成了年少時的夢想。
對孫子玲來說,那段經歷不只是興趣的培養,更像是一場自我救贖。「舞蹈讓我開始相信,人生可以有不同的選擇,而我也有能力一步步把不可能化為可能。」
舞蹈讓孫子玲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可能,也讓她開始相信,人生不只一種答案。
後來,她陸續跨足廣播主持與婚禮策畫,廣播生涯長達17年,甚至曾入圍廣播金鐘獎;婚禮策畫與主持工作也做了20多年。
在一次次與人相處、陪伴他人的過程中,逐漸累積更多理解人的經驗。尤其是在婚禮工作中,她經常接觸不同家庭,看見每一段關係背後都有未被說出口的故事。「有時候,一場婚禮表面上是在談兩個人的愛情,但真正影響關係的,往往是兩個人帶進婚姻裡的家庭經驗。」
這些累積,也讓她開始對「人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自己」產生更多好奇。
只是當時的她還不知道,真正讓她深入探索這個問題的契機,會來自一個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母親」。
孫子玲出社會以來,事業總是雙軌並行,忙碌得很。
35歲開始,孫子玲開始期待擁有自己的孩子。然而,努力了好幾年,卻始終沒有好消息。直到一次透過牌卡進行內在探索時,她才看見自己從未察覺的恐懼。
「原來,我一直很害怕,孩子出生後,我得中斷我的夢想。」
一路走來,孫子玲花了很多年才找到自己的價值,證明自己可以靠著熱愛的事情發光。因此在潛意識裡,害怕自己成為母親之後,人生會被迫停下。
意識到這個執念後,孫子玲便透過冥想重新改寫它。她告訴自己:「未來我的夢想,會和我的先生、我的孩子一起完成。」
當內心的恐懼逐漸鬆動,人生也迎來新的轉變。
40歲,孫子玲終於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女兒。
回頭看,她發現,孩子的到來,不只是讓她成為母親,也開啟了她重新理解自己的旅程。(相關閱讀:赴美陪讀不躺平,變身名廚、還學中醫》親職作家Choyce:媽媽努力跳脫舒適圈,就是最好的身教)
女兒高敏感的特質,情緒張力大,常常一哭就是「1小時」起跳,對此感到無助的孫子玲,開始深入學習兒童心理、腦科學、薩提爾,以及近年受到重視的社會情緒學習(SEL)。
她逐漸明白,陪伴孩子的重點,不是急著讓孩子停止情緒,而是幫助孩子認識自己的感受,找到表達自己的方式。因此,她開始設計SEL相關桌遊,內容也隨著女兒從幼兒園、國小到國中一路調整。
不僅如此,在女兒4歲左右時,孫子玲開始把自己長年使用的奧修禪卡帶進親子互動裡。
對孫子玲而言,牌卡從來不是預測未來的工具,而是一種自我覺察的媒介。當孩子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時,牌面上的圖像能幫助她找到語言;而大人也能透過對話,看見孩子情緒背後真正的需求。
多年下來,這也成為母女之間一種特別的溝通方式,即使女兒如今已進入青春期,兩人的關係依然親密。
成為太太、母親之後,孫子玲卻在某些時刻,看見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樣子。「當我不想要成為我媽的時候,很奇怪哦,我發現自己變成了我爸。」她無奈地說。
在她的記憶裡,父親很兇、情緒起伏很大,總是習慣性地指責。結果孫子玲長大後,在遇到問題時,第一時間的反應,竟和爸爸如出一轍。
孫子玲回憶,在女兒小時候,看見她在親子共學團體中被欺負,卻懦弱地不敢開口的模樣,一股強烈的憤怒瞬間湧上心頭,且久久無法釋懷。
後來她靜下心來梳理,才明白,那份憤怒其實是她連結到自己當年被霸凌的經驗,「小時候被欺負,媽媽要我忍,我就想如果當時我是用爸爸的態度,會不會就不一樣了?所以我希望我女兒勇敢一點,不要成為當年的我。」那些看似為了女兒而生的情緒,其實藏著自己童年未被安放的委屈。
她開始明白,很多父母以為自己正在處理孩子的問題,但有時候,真正需要被理解的,是父母心裡那個曾經受傷的孩子。
這一路走來,孫子玲的人生似乎始終圍繞著「學習理解自己」的課題。當她慢慢學會接住那個曾經受傷的小女孩時,也終於有能力接住自己的孩子。
而那句藏在女兒作文裡的話:「我最喜歡的自己,就是我擁有很棒的爸爸媽媽」,或許就是這段覺察與和解之路,最好的答案。
照片提供:孫子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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