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濕味與學生汗味混雜的表藝教室裡，席地而坐的學生鬧哄哄地喊著：「老師是大壞蛋」、「是騙子！」張晨昕沒有制止，只是平靜地說：「對，記住你們現在的情緒，這就是當時猶太人的感受。」
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有人驚訝，有人困惑，大家也開始意識到，這堂課不是他們想像中那種開心唱歌跳舞的表演藝術課。在新北市青山國中張晨昕老師的課堂上，學生們可以透過表演藝術對社會、對世界有更深層的認識。
在AI時代，知識取得變得容易，但同理心、對他人的尊重與理解，無法透過螢幕學會。張晨昕透過表演藝術課，帶學生走進納粹與猶太人的歷史情境，在角色之中展開對自我與他人的反思。
這套名為「猶愛而生」的課程，靈感來自十年前新竹光復高中學生在校慶扮演納粹的事件。當時社會責罵聲一片，對張晨昕而言卻不只是一個新聞。
她回想研究所時曾參與一堂由澳洲學者帶領的戲劇工作坊。六小時的課程結束後，她才驚覺，原來整堂課其實在談越戰歷史。「那種被放進情境裡的感覺，是很真實的。你會不舒服、會掙扎，甚至感受到被剝奪與失去。」這段經驗，讓她決定把歷史轉化為戲劇教學，讓學生不只是「知道」，更是「感受到」。
張晨昕認為，外國史是跟世界接軌最重要的部分，在課本中卻往往只佔極少篇幅 ，「九年級課本談納粹，就是課本的四分之一頁」。 因此，她選擇在表演藝術這門非考科中，拉出更完整的學習歷程，讓學生能在情境中理解歷史脈絡，而不是停留在標籤式的認知。
然而真正困難的，並不是議題本身，而是如何讓學生對遙遠的國家與歷史產生感受。「納粹、難民、同婚，做這些敏感議題我都不掙扎。難的是，要怎麼讓學生對一個離自己很遠的世界有感？」
為此，張晨昕在備課上投入極大心力。一套課程往往需要三個月至半年以上的田調。 「我最怕的是，把我的理解變成另一種知識霸權。」所以，她會刻意從多重角度切入，在同一議題上反覆辯證。
在「顏色你我他」的活動中，學生會被隨機分配金、黃、紅三種貼紙，並依指令執行幾人一組。一開始氣氛輕鬆，但隨著規則逐步改變，例如金色可以犧牲紅色，教室開始出現混亂與情緒波動。有學生主動讓出位置，也有人被選中後當場落淚。
令張晨昕最開心的是，有一屆她遇到想推翻遊戲機制的學生，她說：「終於有人想要挑戰我了！他們沒有人想要挑戰權威的體制，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張晨昕隨即回答學生：「你說得太棒了，但不行！不過你要把現在的感覺記在心裡，因為這群被隨意犧牲的紅色貼紙，就是當時納粹崛起的原因。」
她也會在這時適時的機會教育，提醒大家平時不要去壓迫身邊的同學。「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定要對歷史資料夠細緻，因為當學生的心理有感覺時，我才可以馬上去察覺並且跟他們解釋。」
而在另一個階段，她將代表多數的黃色貼紙帶出教室，給予「結盟可避免淘汰」的暗示。當學生回到教室後形成群體，最終卻被她宣告全部淘汰。
教室裡的情緒在此刻達到最高點，學生們憤怒地喊著「老師騙人」，張晨昕也藉同學情緒最滿的時候解釋：「當時德國人為了找出更多的猶太人，就跟老師、律師等值得民眾信賴的人說，要把他們送到其他鄰近的國家。但可想而知，最後這些人全都被送往了集中營。」
這一刻，同學們開始感受到歷史的重量。他們馬上可以理解，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一旦信任破裂，是極其困難修補的；更深刻認知，不能在別人的生命上開玩笑這件事。
課程結束後，學生往往會產生強烈的情緒與反思。但張晨昕強調，她的目標從來不是讓學生覺得猶太人很可憐。「同情很快就會過去，但同理會留下來。」
當學生真正進入情境，他們開始將這份理解帶回現實生活，去觀察班上較邊緣的同學，或重新思考他人的行為與處境。她也發現，課後班級氛圍有在悄悄改變，原本不被注意的學生，開始有機會被看見與接納。
張晨昕認為，現在的小孩同理心較弱，根據她的觀察，他們不是沒有覺察、沒有情緒，而是他們只在乎自己的情緒、只覺察自己的感受。
她認為疫情造成了重要影響，使得學生在國小關鍵的同儕互動階段出現斷裂。因此，她在課堂中融入社會情緒學習（SEL），且更著重在社會覺察與人際理解上。
對張晨昕而言，課程最具體的成效，在於學生的反饋。
她覺得最成功的部份是，課後會有非常多的孩子回頭去看《安妮的日記》這本書。因為如果沒上過課程，《安妮的日記》對學生來說或許只是無病呻吟的流水帳。但開始對歷史產生連結時，就會想更靠近那段生命故事。
張晨昕也分享，有學生在聯絡簿上寫道：「如果歷史課都這樣上，我會很有興趣。」還有一位孩子寫下：「我以為自己被媽媽丟到育幼院，又被阿公阿嬤撿回來已經很悲慘了。可是我在上完課後，才發現至少我還有阿公阿嬤給的家，我覺得其實是很幸福的」，讓張晨昕感動之餘，也意識到她的課程可能會影響學生重新看待跟審視自己的生命議題。
這套課程已對三屆九年級、累計約800至900人次實施，並擴展至師培生、戲劇系與教師研習等場域，讓更多準教師看見，教育現場正由單一學科，走向跨域整合的超學科發展。
張晨昕坦言，她並不期待學生會因為課程而改變。但讓她感動的是，確實有學生開始關心公共議題，有人在高中畢業後跟她分享要去當公民老師或是要讀政治系。
她在課堂最後，常對學生說：「也許你們現在是國中生，做不了什麼。但如果保持這樣的力量與感受，有一天就會成為世界上有力量的一份子」
張晨昕笑說，自己上這堂課，其實有個很現實的願望：「就是希望我老了坐在路邊，不會被搶。」因為這個社會接下來是交到這群孩子手上，我們希望這個社會變得更好。
照片提供：張晨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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