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情緒覺察的標記 我第一次見到席恩時，他坐在學校內一處安靜的地方，那是間給情緒障礙孩子去上的特殊學校，情緒障礙是指與情緒的辨識、表達及控制不佳有關的障礙。席恩是一名漂亮的14歲男孩，有著一頭及肩的金髮、明亮的碧綠眼睛、酒窩顎及健壯結實的體格。席恩穿著我的足球運動偶像梅西的球衣，神情沉著鎮靜。他問了我的名字及年紀，我回答了，也回問他的名字與年齡。他回答後繼續問我的興趣，包括我喜歡的運動、冰淇淋口味、電影與嗜好。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接受面試。
當我沉浸在與席恩的美好對談當中時，席恩的老師琳達走進來。席恩馬上變臉，完全不同於他先前的狀態，他的前額開始冒汗，眼神銳利，聲音充滿憤怒，發飆道：
「琳達，妳這個臭婊子，簡直就是個妓女，拿錢賣肉體。我要揍的應該是妳，不是那個笨蛋強尼，他就是個傻逼。」
席恩在房間中大吵大鬧，對著牆壁拳打腳踢，並向琳達老師吐口水，不斷口出惡言。琳達老師一直保持冷靜，最終決定離開，因為席恩顯然還沒準備好處理情緒並回到教室。她一離開，席恩的狀態馬上改變，他抺去前額的汗及拳頭上的血，坐在中間的地板上，直直地看著我，平靜地說：「嗨！馬克，我也喜歡足球。我喜歡梅西。他是個足球天才。或許我們可以找時間一起踢球。」席恩從平靜到憤怒又回覆平靜的快速轉變，讓人看了既恐懼又非常難過。
席恩會來到特殊學校是因為行為問題，包括為了寶可夢卡牌及點心而偷竊及霸凌別人、每天打架以及在廁所點火。像席恩這樣有行為問題的孩子會展現出大範圍的社會問題，包括暴力、操控他人、說謊以及違反道德與社會規範。在兒童早期就出現這些特性的孩子，通常在之後人生中的人際關係都不佳，還會出現低就業率及高犯罪率的問題。雖然有許多原因會導致這類行為問題，但席恩的原因則是臨床醫師所稱的冷酷無情（callous-unemotional）人格特質，這種人格特質早在學齡前就可以發現，會有情緒覺察（emotional awareness）的預期標記被抺去的跡象。
許多這類人格特質都有廣大的光譜，而席恩被認為落在嚴重的那一端，他完全不會懊悔、沒有愧疚或同情心。他不會關懷他人的傷痛或難過，對於他人的成功也不會感到喜悅。沒有這些基本情緒與道德做為基礎，就沒有東西可以引導當下的行為，也無法從違反道德與社會規範的後果中學到教訓。席恩並不覺得自己對琳達老師的言語霸凌有什麼不對，也不覺得自己常常暴力攻擊親愛的父母及手足有什麼不對。除了暴怒之外，他沒有什麼感覺。
由認知神經科學家埃斯．維汀（Essi Viding）與同事對同卵雙胞胎與異卵雙胞胎所做的研究顯示，冷酷無情是高度遺傳性的人格特質，基因對此有極大影響。席恩生長在一個有愛的家庭環境中，他的父母婚姻美滿，但因為無法幫助大兒子而感到壓力與憂心，來自家庭的支持並無法改善席恩的內建連線，那是一個有缺陷的發展程序。要注意的是，冷酷無情人格特質的表型早在三歲半就可以觀察到，在整個成長過程中都會穩定存在，並經常在成年後被臨床診斷為精神變態（psychopathy），此病症會有極端行為問題，且無法遵守社會道德及法律的規範。具有冷酷無情人格特質的孩子，他們的情緒發展被物種非典型程序所把持，要健全發展的可能性極低。也就是說，席恩好轉的可能性極低。
席恩的故事讓我們知道，當演化發展程序出錯時，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這是發展程序脫軌的故事，有個讓人難受的結局。但當孩子的發展程序運作得太完美時，也可能會發生令人遺憾的結局。
抹去依附的標記 最早也最為關鍵的環境影響是我們與母親的連結，這在我們出生前就已經開始，並在我們的人生中持續多年。擁有安全依附的孩子會有安全感，也會預期自己的營養需求、認知需求、情緒需求與受到保護的需求會在對的時間中被滿足。無論是在家庭內外，孩子都會覺得有能力獨自探索和培養與他人之間具有信任感的人際關係。但是當這個必要連結受損時，孩子會失去基本的安全感。
艾莉的例子可以用來說明，當孩子沒有發展出健全的依附標記時，會是什麼樣的情況。我第一次遇到艾莉時她6歲，但她在各方面看起來都比6歲小得多。她常會突然移動，就好像被間歇性的電擊所控制。她似乎很不自在。艾莉由媽媽撫養，她的父親在她1歲大時就離開她們了。當我遇到她媽媽時，媽媽看起來很疏離，幾乎不會看著艾莉，或是碰碰她及跟她說話。當媽媽跟艾莉說話時，傾向使用命令的語氣，差不多都是不可以！及住手！這類用語。艾莉看到陌生人時會受到驚嚇或是變得警惕，她一開始會往媽媽或是其他照顧者的方向移動，但之後常常又移往別處。媽媽似乎對艾莉視而不見，對於孩子的天性需求她全無意識。艾莉顯然生活在一個動盪的環境中，母愛難以預測，還有著會被抛棄的明顯威脅。
發展心理學家卡倫．萊昂斯－魯思（Karlen Lyons-Ruth）對人類嬰兒進行了數十年的卓越研究，也觀察移民過程中與父母分開的孩童。她還對嚙齒類動物進行詳實的研究。所有這些觀察研究都顯示出，被遺棄的威脅對於發展中的兒童與幼崽都有嚴重影響，會導致臨床診斷中所謂的混亂型依附（disorganized attachment）。
對人類新生兒與嚙齒類幼崽來說，母親是營養、安撫與平靜的唯一來源。嬰兒與幼崽在生物工程程序的引導下，會預期能按時吃到母乳、有能保護自己的溫暖環境、有壓力時能被安撫，以及能接收到清楚且有條理的溝通。沒有這些要素，安全依附標記就會被抺去，並產生嚴重後果。在缺乏母親的環境中長大的嚙齒類幼崽，會有一千多個與腦部發育及壓力調節相關的基因出現表達缺陷。這些幼崽會有過度活躍的杏仁核，杏仁核是腦中與恐懼反應有關的區域，用更一般的方式來說就是，杏仁核會對情緒賦予好或壞的價值。牠們的杏仁核中，苯二氮平類（benzodiazepine）受體的密度較低，這種受體對於調節或抑制焦慮很重要，此外，牠們杏仁核釋出的壓力荷爾蒙也比較多。所有這些生理變化造成改變生命的行為：牠們到達青春期的時間更早，也有更頻繁的性行為；一旦牠們生下幼崽，牠們對幼崽投入的照顧也比較少；甚至在三個世代後，這支小鼠家族的幼崽都會有較大的壓力，這也表示壓力是可以世代相傳的。
我們現在知道，被遺棄幼崽的這些特徵可以直接與被遺棄的人類嬰兒相對應。混亂型依附的嬰兒所表現出的行為，與正常依附的嬰兒會出現的行為標記，並不相同，包括：
—恐懼、不確定的表現，以及沮喪或嗜睡的行為
—開始動作後會僵住與自動停止
—漫無目的與訊息混亂的表達（例如：又哭又笑）
—缺乏一致性或適當的照護策略（例如：求救又走開）
這些缺乏依附的行為指標，很遺憾地，還會由於母親的行為而被保留下來，像是媽媽逗弄嬰兒時，會接近寶寶像是要講話卻又走開，或露出困惑或驚嚇的表情，只在遠處跟寶寶互動或是沉默不語，以及不跟寶寶進行有條理的溝通對話。在18個月大就有這些被抛棄經驗的嬰兒，也就是沒有媽媽擔起這些責任的孩子，在15歲時更有可能患上邊緣型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在第五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中，邊緣型人格障礙被定義為「人際關係、自我形象與情感普遍不穩定的類型，從剛成年起就會在各種情況下出現明顯的衝動行為」。有證據顯示，患者的自殺意念、性濫交、飲食失調、物質濫用、霸凌與反應性暴力的情況都會增多，這讓患者與社會都受到極大的衝擊。
很重要的是，我們要注意混亂型依附有時會被醫師、臨床人員與政策制定者誤解為與不當對待密不可分。雖然有些混亂型依附的孩童確實受到不當對待，但並非全都如此。有些混亂型依附的孩童，在情緒、溝通和感官系統上有根植於生理上的障礙。而有些受到不當對待或疏忽的兒童根本不會出現依附障礙。
萊昂斯－魯思的研究顯示，年幼時期的剝奪是重大的風險因子，可以用於預測不樂觀的未來。艾莉以及其他被父母抛棄或被剝奪了期望被父母照顧的孩子，在後續人生中可能都會備受折磨。 本文摘自《脆弱的心智：童年創傷的危害與心理韌性帶來的希望》／台灣東販
圖片來源：來自Unsplash ，由Freerange Stock提供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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