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六年，運動會辦了六次。 每一次開始前，我都會滿心期待地問媽媽： 「媽媽，今年妳會來看我的運動會嗎？」 那不是隨口一問，是帶著笑容、閃著眼睛的那種問法， 像把一顆顆希望包進聲音裡遞給她， 想讓她知道： 我真的很希望妳來。
媽媽總會點頭，說：「會啊。」 那一句話，像光一樣灑進心裡，我在那一刻相信她真的會來。 於是我把這份期待帶去學校，告訴老師，告訴同學，像在宣布一件值得慶祝的大事。 我會提前準備好運動服，擦亮鞋子，頭髮綁得整齊， 心裡一遍遍練習那天表演的動作，也想好哪個段落我會偷偷朝觀眾席揮手。
那天我總是特別用力地跳舞，笑容撐得特別久，動作做得特別大， 因為我希望她在人群裡能一眼看見我，然後對我揮手，對別人說：「那是我女兒。」 音樂響起，活動開始，我的眼神一刻也無法專注，只不停地掃視觀眾席， 找尋熟悉的身影，像在等待一場預約了的相見。
我不敢太投入表演，怕錯過她的到來，怕她來了卻看不到我。 但每一年，等到音樂結束、掌聲落下、觀眾席清空，那個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回家的路上我不說話，回到家也不哭。 只是淡淡地說：「妳說妳會來，妳最後又沒有來。」 媽媽總是說：「今天上班很忙，趕不過去。」
我不是不懂大人有難處。 但那年紀的我，只想在我張望的時候，有她在那裡。
其實，那時候的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我知道媽媽真的很忙，我寧願她早點誠實地跟我說，今年沒有辦法來。」 但也有另一個聲音說：「我不想聽到那句話，因為我知道我聽了會很難過。」
於是我選擇相信她會來，因為那是我能抓住的一點希望。 但每一次希望之後的落空，都像在心裡悄悄劃下一道痕。 我不敢讓人知道這些痕跡，因為我害怕：如果我失望了，就是不懂事。
如果我傷心，就是不體諒她的辛苦。 我用懂事，交換她的愛。 用壓抑，保護我們的連結。 用微笑，把眼淚藏起來。
那些年，我不斷告訴自己「媽媽真的很忙」， 但我也發現，每當我想起這些事，心裡還是會隱隱作痛。 我以為這些只是淡淡的遺憾，直到多年後我開始學習理解自己， 才終於發現，那些其實是我童年裡最深的渴望， 渴望被回應，渴望被看見，渴望有人願意為我停下來。
我逐漸明白，有些創傷不是轟轟烈烈的劇情，而是安靜地堆積在生活的縫隙裡。 身體會記得，神經系統會記得， 每一次張望、每一次落空、每一次說服自己「沒關係」，其實都還在。 我也開始懂得去看見：那時候的媽媽，也許她不是不想來，而是她真的做不到。 她說「會啊」，也許是因為她自己無法面對說「不行」的那份愧疚。
她可能在說那句話時，也真的希望自己能來， 卻在現實的推擠裡，一次次失約。 後來我才懂，媽媽說的不是承諾，而是一種習慣性的安撫。 她不想讓我失望，所以選擇先說一個「讓人開心」的答案， 只是她不知道，孩子相信的不是語氣，而是她真的會出現。
這讓我對「承諾」變得格外在意。 不是因為我太敏感，而是因為我學會了：承諾是一種情感的契約。 說出口就有份量，做不到的話，反而會在心裡留下一道又一道無聲的裂縫。
成為母親之後，我更能體會那種矛盾： 所以我開始練習誠實，不輕易承諾，也不輕易說謊。 如果真的無法出席，我會溫柔地告訴他們，也陪他面對那份失落。 我希望他從我的身上學到的，是「信任可以慢慢建立，而誠實是它的根」。
我知道，有時我仍會不自覺壓抑自己的需要， 在關係中讓出太多，卻說不出口自己也想被等、被記得。 那是那個小時候的我還沒學會開口，還在體內用沉默說話。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理解： 我不是記仇，而是太久沒人問過我：「那時候妳一個人，在想些什麼？」 那份沒有被回應的渴望，像一個無人打開的信封，靜靜地躺在心裡多年。 不會自己消失，也不會自動釋懷，只會等待被誰溫柔地翻閱，終於能說出來。
而那個願意打開它的人，就是現在的我。 我開始回頭安撫那個一直壓抑的小女孩，告訴她： 不是妳不夠好、不是妳不值得被記得、不是妳太黏人。
妳那樣努力地準備、那樣用力地跳舞、那樣頻繁地張望， 都只是因為妳好希望，有人能為妳而來。
不是來辦事，不是順路經過，不是被提醒後才勉強出現， 而是，主動地、誠意地，只因為妳是妳，就值得被看見。(相關閱讀：為什麼我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蔡宜芳：華人社會的期待與標準，讓我們困在許多的「應該」裡）
現在的我，想對那時候的我說： 妳那年一次又一次地問：「媽媽，妳會來嗎？」 其實就是最純粹的一句：「妳願意為我停下來嗎？」 現在的我知道，妳不是不懂大人的難處，而是一直在練習相信：也許這次她真的會來。
我看見了妳有多麼努力壓下失望，只為了不讓媽媽難過； 妳一次次地安慰自己，也替她找理由，卻從來沒有人問過：「那妳呢？妳有沒有覺得孤單？」 我想抱抱妳，告訴妳：那個在操場上張望的孩子，已經夠努力了。
不是妳不值得被看見，只是她當時看不見； 不是妳太黏人，而是妳真的很希望，有人能為妳駐足一次。 現在的我，不再叫妳忍耐，我會陪妳慢慢學會： 妳的渴望可以被說出來，也可以被聽見。 真正的連結，從願意承認自己的渴望開始， 說出「我希望你來」，就是走向靠近的第一步。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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