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上有老，下有小」的「三明治族」，讓我對青春期孩子的教養，有了更深刻的領會。
我是一個沒有青春叛逆期的小孩，從小到大都對父母百依百順，甚至對母親總是掏心掏肺地無話不說。可在進入中年之後，當自己成家立業，也開始為人父，我發現跟邁入晚年的母親的關係，竟變得有些扞格不入。
從前不管母親說什麼、做什麼，在年少的自己眼裡，都會解讀為關心、愛護。但現在當她想要介入或主導我的小家庭的事務時，我卻會從骨子裡萌生一股抗拒感，並視為令人煩惱的干擾。
小到家中何時該祭祀、擺幾道供品，大到如何扮演稱職的父母、教養孩子的方式與價值觀，每當她想下指導棋時，我都可以感覺到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想擺出叛逆的姿態，當個不聽話的小孩。
所以，我是四十歲以後才進入「叛逆期」，原因在於：發現自己想過自己的人生，卻看見母親依舊緊緊拽著我的衣角，當我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所幸，中年的我多了理智，雖感覺到內在的叛逆，但不至於在言行上去衝撞、忤逆母親。為了駕馭這個遲來的叛逆靈魂，我允許自己不再當個言聽計從，對母親無話不說的小孩，因為經驗告訴我，那可能會惹禍、生事，而不會讓人感覺被愛。
所以，在親子關係裡找到彼此舒服、自在的位置，是晚年的母親給中年的我，一個很艱難的功課。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說服自己（內在小孩），跟母親的關係不再那麼「黏」，並非「不孝」，而是我真的是個大人了，生命中有許多事，想要自己作主，不喜歡別人以愛為名進行操控。
說來，這似乎有點令人心酸、難過，但走過這個歷程，我和母親之間的關係，才由「黏T T」的愛，轉化為自在。我們仍可以感受到彼此間的關心，但不再把拽住對方當成是愛。只要還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關心，對方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再那麼較真了。正因如此，才能平和地在一個屋簷下相處，也才拓展了我看待「叛逆」的青春期孩子的眼界。
有了這個深刻的體驗，我開始在親職講座中跟家長們分享：
「人不在青春期叛逆，就有可能在中年時反骨，我就是最好的例子。這其實不是什麼深奧的大道理，而是生命的自然歷程，因為隨著我們慢慢長大，一定會開始想做生命的主人，如果有人不尊重這份渴望，我們就會把他擺在關係的對立面。
「一旦關係對立了，不論對方（父母或老師）說什麼、做什麼，都變得不順眼了。如果他還以愛為名，對我們說：『我都是為你好耶，你真是不知好歹！』，我們就更無法接受了，因為這份愛太沉重，而且對方完全不在乎我們內在的真正感受。
「從這個角度出發，若發現家有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其實也未必是件壞事。因為你正在提早預習自己進入老年，而孩子進入中年後的親子關係。如果你無法在他青春期時，陪伴並尊重他長成一個獨立的個體，待他越來越熟齡，而你幾乎無法對他有掌控權後，一定會陷入深深的失落。」(相關閱讀：如何與孩子好好對話? 李崇建與薩提爾模式：學習自我覺察，用一致性的姿態面對孩子)
所以，如果你能接納「人終會想做自己的主人」，面對孩子進入青春期後，不再跟你同進同出，不再對你畢恭畢敬、言聽計從，不再常常把微笑掛在嘴角，不再黏著你滔滔不絕地說心裡話……，你就會很容易釋懷。因為你知道，他正在練習「做自己」，而不是做你心目中的「天使」。
你會開始尊重，他有自己的想法、情緒，不一定要跟你相同，也不一定要討你喜歡。不過，對於他的某些言行，你可能還是會有擔憂。這時，別再因為他再也不像你心目中的「天使」，而眉頭深鎖、捶胸頓足了。適時表達你的關心，讓他知道你願意聆聽他真實的想法和感受，也願意在能力所及下助他一臂之力，他才不會因為感知到你站在對立面，而把自己武裝得更為嚴密。
唯有讓孩子感受到你的善意和關心，他才有可能聽得進，你後續想給他的建議或叮嚀。如果一開始就處於對立，不論你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會認為你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你唯一要確保的，是孩子始終走在正向成長的道路，至於會不會長成你要的模樣，你願意更寬容地看待。因為，他終究是自己生命的主人，而他現在正在練習，你必須退後一步，他才有機會掌舵。
這是生命要我們在親子關係裡，慢慢學會放手的訊號，如果你視而不見，就只能繼續緊緊拽著孩子。待到來日，你不但會想介入他的戀愛、婚姻、工作，甚至連他如何生活，你也會不自覺希望他依照你的方式去過，這樣才是圓滿、穩妥的人生。試問，你想成為這樣的父母嗎？
所以，我很感謝中年後在跟母親磨合、相處的過程裡，重新學習如何扮演青春期孩子的父親。面對孩子越來越有自己的主見與想法，我坦然以對，並決意以關心取代操控。因為我相信，唯有在更寬容的視角裡，才能看見彼此之間有愛在流動，並把自己的智慧或建言傳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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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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