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學,明天上午有外賓來學校參訪,校長、主任會帶領外賓到我們班看小朋友上課。明天記得都要穿好制服,有沒有聽到?」
「聽到!」小朋友們異口同聲,宏亮地回應。
「還有……」老師的眼神望向教室後面角落的小威。「還有小威,你明天看要不要先請假,待在家裡休息一天?」
「老師,為什麼……卡,卡,歐卡,卡,歐卡……」小威不解地問。
「因為……」老師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
「因為明天的外賓來訪對學校是重要的大事,所以……」
小威不時眨眼、齜牙咧嘴、甩頭:「卡,歐卡……但明天下午我有喜歡上的電腦課。」
「不然,你中午過後,再請媽媽帶你來學校好了。」
「可是,卡,歐卡,卡,歐歐卡,卡……」
老師或許難為,也為難,但這卻深深傷了妥瑞症孩子的心。
我們總是期待將最完美無瑕的一面,呈現在眾人面前。縱使這個表象只是個假象,但大人們卻樂此不疲。
當你將特殊孩子視為異樣,不想讓他破壞大人們所要展現的美好成果,那麼就如同P圖般,索性將他修了過去,略過他。當這個團體裡少了他,彷彿更顯完善。
沒錯,妥瑞症孩子不自主地抽動,無論聲音或動作,如同不定時炸彈般,讓在意表面的你與其他人都倍感壓力。
雖然眼不見為淨,但這卻是一種最直接,又暴力的選擇。
為了省卻麻煩,校外教學,跳過;電影欣賞,略過;音樂演奏會,索性門票就不給了。
情何以堪,為何孩子竟得承受權利的被剝奪?為何在老師的眼中,妥瑞症孩子竟然成了雞肋?
仔細地想一想,當妥瑞症孩子在教室裡,到底會怎樣?當進行班級授課觀課活動,妥瑞兒出現tic抽動,為什麼會讓老師覺得是一種妨礙呢?
或許參訪來賓對於突然出現的tic會感到訝異,但這多少反映一件事:來賓們對於妥瑞症並不了解。
別讓妥瑞兒如坐針氈。這些孩子非常高敏感,我們大人的一言一行,都在在挑動著這些孩子敏感的神經,影響著同學們如何看待妥瑞兒,也決定妥瑞兒如何看待自己。(相關閱讀:父母的語言力量大!親職教養作家羅寶鴻:好好跟小孩說話,鼓勵比讚美更能幫助孩子肯定自己)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我無法控制那突如其來的不自主抽動。眨眼、聳肩、擠眉弄眼、臉皮跳動、突然間跳起來、發出怪聲,這些動作以及聲音都很短暫、急促、無法預期、不規律。
◆這些不自主的抽動讓我極度不舒服,那感受就像被電流電到的感覺。我不喜歡這樣,但我真的沒辦法控制。特別是當緊張、興奮、壓力大、疲憊、身體狀況不舒服時,這些不自主的抽動就會不請自來。
我知道妥瑞症孩子在教室裡發出的聲音,往往會干擾到老師上課。但教室裡,也不是全然的真空,毫無聲音。
所以何妨讓我們轉個念,將這些tic視為自然音?例如聯想成教室外樹上知了的聲音、風吹、雨落聲,或馬路上車子經過的聲音。
試著讓這些聲音轉變成背景音、自然音,我相信就可以降低老師覺得受干擾的程度。
請別在教室裡,當眾指責、糾正妥瑞症孩子的不自主抽動。這麼做,只會讓當事人更加尷尬、難堪。
不自主的動作不可能因此被壓抑。這麼做,只會讓孩子變得更緊張、焦慮,而誘發更多的不自主抽動。
多年來,在資源班、輔導室的團體課中,我發現各種特殊身心特質的孩子們會聚集在一起,進行社交課,以提升人際互動。
照理說,每個特殊需求孩子都有各自的弱勢,因此彼此排列組合起來,應該是狀況不斷才對。但現實的情況是,在資源班的團體裡,這些孩子們的相處反而更加融洽。他們彼此玩在一起,聊天、寒暄,樂此不疲。
不過當有些孩子回到原本的教室裡,班級導師發現孩子上了這麼久的團體課,為什麼在教室裡問題還是不斷,而質疑參與資源班、輔導室團體活動的成效。
面對導師的質疑,我會很委婉告訴導師:「請問老師開學到現在,針對小威在教室裡的人際關係,不曉得老師大概做了哪些努力,以改善小威與班上同學們的相處?」
沒錯,我們大人得要做一些事,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特殊生應該自己需要改變。
當特殊需求孩子回到原來的班級,面對相對能力優勢的一般生,為什麼反而在人際社交上更加出現問題?還是教室裡的一般生,迄今都沒有伸出友善之手,接納眼前的孩子?班級導師是否已引導一般生,與特殊孩子互動?
再次強調,校園裡特殊需求孩子的協助,絕對不僅僅只是資源班、輔導室或特教班老師的事。絕對不是。
對於妥瑞症孩子最友善的支持,是在於面對他們不自主的抽動時,我們可以很自然地對待他們。
這種情況,就像你發現同學戴上眼鏡、留了劉海或戴著口罩,你覺得很自然,你並不會覺得奇怪。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試試看。
一種是你選擇讓他難堪,但這麼做,太容易了。另一種是你選擇發揮善意,讓妥瑞兒情緒舒緩,讓他的不自主抽動漸漸減少。妥瑞兒會因此微笑,感到自在的。
當你決定這麼做,那真的是令人感到欣喜與欽佩。同學,你真的是好樣的!
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身為班級的導師,當然有義務好好保護教室裡的每個學生。不過,當教室裡霸凌事件頻傳,這時不能單單把問題歸咎於導師的無能為力。
這關係到整個校園環境裡,從校長到各科室的主任、老師們等如何看待校園霸凌這件事。當然,若是特殊生遭受霸凌,也不會只是資源班或特教班老師單獨面對。在整個校園生態裡,每個人都有義務好好、嚴肅地正視校園霸凌。
對於班上的導師,當面對教室裡一般生霸凌特殊生,有時就像夾心餅乾,同時得面對上下的夾擊,無論是校內行政上的指責,或是一般生、特殊生家長的要求。
別讓班級導師成為海上的孤島,也別將所有的道德加諸在導師身上,這太沉重了。
在這裡,不只是文字的呼籲,而是希望每個人都可以把預防霸凌這件事,當成與自己切身相關。
別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導師,這不公平,這也會讓老師產生複雜的負面情緒,例如焦慮、憂鬱、不安、沮喪等。
當教室裡有特殊學生時,相關的老師有義務了解每個身心障礙孩子的特質。這部分在召開個別化教育計劃(IEP)時,所有參與的相關老師及家長有義務,也有必要討論關於孩子的實際狀況。
我很想讓孩子們寫一篇作文,題目是〈假如我是妥瑞症〉(後面的疾病名稱,可以調整成注意力缺陷過動症、亞斯伯格症、自閉症、選擇性緘默症、學習障礙、智能障礙、資優生等)。
為什麼我想要讓孩子們寫這篇作文?因為當孩子想細膩地詳述自己內心想要說的話時,孩子就需要去揣摩這些疾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關鍵不在於這些疾病的生理病因,而在於面對這些疾病時,他們的身心所感受到的困擾與壓力。
讓班上的孩子們透過紙、筆,寫下〈假如我是妥瑞症〉的文章,再輪流朗讀,讓妥瑞症孩子有更多被合理了解的機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尷尬。請同學們清楚地寫下哪些事情是自己無法控制的,例如打嗝、腸胃蠕動、放屁、盜手汗、打噴嚏、咳嗽、眨眼、清喉嚨……這些反應很明顯地會讓其他人聽到、看到。當下,自己是如何自處,而不至於感到尷尬,又或能勇於接受自己的尷尬。
親愛的老師,如果你願意,請利用早自習與同學進行這項活動。我相信這項細微的改變,將讓友善氛圍充滿整個教室。這樣的教育,你不覺得讓人感到欣喜、滿意,同時也讓師生覺得美好嗎?
摘自 王意中《好痛,但能跟誰說?陪伴自閉兒、亞斯兒等特殊孩子走出霸凌的傷》/ 寶瓶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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