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寫作教育很多時候會把重點放在如何寫出理想的文章上面，當然每個老師、訓練者，對於「理想」的想像都不同，但我想進一步提出的看法是：真正理想的文字，必須與自己的生命高度貼合。
沒有人能夠比我們更有資格述說我們的故事，畢竟我們才是最了解自己生命經驗的人。很多學生都會問我：寫作文可不可以虛構？我的答案一律是可以，但如果能力還沒培養起來，我不建議這樣做。
某種程度上來說，虛構的難度是更高的，原因在於虛構的目的不在「造假」，而是「擬真」。意思是，我們必須憑空杜撰出一個我們從未有過的經驗，並且讓讀者感同身受、彷彿身歷其境，或是深有同感、共鳴。這當然是更困難的，必須奠基在對於世界的認知上面，很多時候我們受限於經驗、視野與知識，很可能會創造出完全無法打動人的虛假文字。
以前我有個學生，寫回鄉下看望外婆的經驗，就寫到：「過年回到鄉下外婆家，看見綠油油的稻田，感到心曠神怡。」我就問他：「過年的時候有綠油油的稻田嗎？」學生的外婆其實就住在他家樓下，他是大安區的孩子，這些經驗明顯是虛構的，而他也缺少對於鄉下的認識，因此才鬧笑話。
但同樣的事情卻也發生在成人世界，很多人試圖要營造、虛構一些場景，卻總是難以取信於人，這都是因為某些細節有錯漏，被真正有經驗的人「看破手腳」。
我希望寫作訓練是循序漸進的，因此，先從身邊的經驗寫起，絕對會是一個相對容易執行的方式。很多人小看自己的生命經驗，但事實上，只要掌握一些簡單的寫作原理、技巧，不會有誰的生命是平平無奇、乏善可陳的。
我們對生命的感受是真實的，而任何感受，都絕對值得書寫。我們要思考的只是「如何讓人感受到我們的感受」，這是我們上一講就談過的，而展開這些寫作練習，其實也展開了一場重新認識自己的旅程。
那麼，具體的操作又該如何進行呢？書寫經驗當然有很多技巧可以談，不過以下我想用組成文句最基本的單位，試著提供一些可以立即開始的做法。
文章需要細節，但細節不是「越多越好」。很多人受過的作文教育，是多引用「名言佳句」、多用修辭、形容詞等。但我們可以仔細想想，真正打動人的文字長什麼樣子。
試著比較以下兩者：
一、夕陽餘暉灑落窗櫺，金色的光影如詩如畫，在廚房的白瓷牆面上流轉。母親身著淺藍圍裙，神情專注，眉宇間帶著歲月沉澱的溫柔。鍋鏟翻動之間，香氣四溢，如記憶深處的絮語，喚醒無數晚餐時光。孩子坐在桌邊，燈光映照在他稚嫩的臉龐上，他埋首習題，時而皺眉，時而輕聲喃喃，仿若一株靜靜汲取養分的小樹。正如《小王子》中所言：「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這樣的日常，才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真正模樣。
二、鍋蓋掀開，蒸氣衝上來，母親右手拿鍋鏟，左手關火。蒜頭、醬油、豆腐、韭菜排在砧板邊，一盤魚正在收汁。水龍頭開著，她沖洗碗盤，腳下拖鞋碰到椅腳。孩子在桌前寫功課，鉛筆頭斷了，他翻鉛筆盒，找到一支短的。桌上有課本、便條紙、空杯子、一根橡皮擦捲成小團。牆上的鐘過了六點，貓跳上窗臺，坐下。外頭風鈴搖了一下，沒人抬頭看。
一樣，我們先不用去評價孰優孰劣，就單純比較兩者的差異，應該可以明白這兩者是截然不同的風格，來自兩種不同的寫作策略。而我希望各位能夠先操作的是後者，因為這樣的訓練，能夠幫助我們更專注地捕捉生活的瞬間，也能夠更細膩地挖掘記憶深處的場景。
前面的修辭和佳句未必是不好的，偶爾用、用對位置，都能產生很不錯的效果。問題在於，如果我們把訓練內容集中在這類字句的堆疊上，很難有效的透過練習，穩定的提升自己的寫作技術。當然，高級的寫作者確實需要在技法、修辭上面尋求突破，可是在多數的場合，這些寫作策略並不實用，也通常不會是一個好的方式。
多用「名詞」與「動詞」，可以更好的呈現我們印象中的場景，然而神奇的是，在書寫的過程中，我們有時甚至會有種「啊，原來當時是這樣」的感覺。
最後，我們談談記敘與抒情如何巧妙結合。(相關閱讀：要讓孩子寫出精彩的作文，先喚起他們的想像力；作文名師教你掌握6個關鍵，降低爸媽教作文的痛苦)
我們對於「情感」的認知，有時候會受限於一些標籤。小時候我們學會憤怒、沮喪、快樂、欣喜這些詞彙，但實際上人的情感往往是更加複雜的，他的憤怒、我的憤怒，具體來說都是不一樣的。
因此，我常常鼓勵學生好好「認識」自己的情感，我們把語言當成工具，試著用更貼切的方式去描述那些感受。假設我在親人過世時感到難過，但「難過」具體而言是什麼呢？我是因為失去一個照顧者而難過呢？是不是混雜著對未來的焦慮？我會不會有悔恨呢？後悔過去沒做什麼？還是虧欠、失落？抑或者我其實感到一絲安慰？
人的情感很複雜，往往也很矛盾，過去的教育有時會引導我們用單一的面向來書寫這些，開心的人就不會有負面情緒，反之亦然。然而，很多時候，其實如果能針對這些矛盾、衝突的情感內容加以描述，往往能收到奇效。
這很有趣，只是在寫作訓練上要處理這一塊，又會涉及很多層面，礙於篇幅，這裡點到為止的談，當作最後的延伸與補充。我們可以把前面練習過的「設定情感目標」這件事加上一點難度，也就是找到這個情感裡面看似相反的兩種力量，譬如：擔憂而欣喜、憤怒而欣慰等等。
很多時候，相反的情感張力，反而能讓這一切變得更加「真實」，這一點只能留給各位去細細體會。在寫作上要產生效果，可以先試著把最表層的、最顯明的情緒當成「主要目標」，再去相反方向找看看有沒有真實存在的感受，將之當成次要目標，然後思考要堆疊哪些條件，才能好好傳遞這些感受。
譬如上面的例子，母親溫柔的呵護與年少無知，可以開展出的情緒就不會只有對母親的感謝，必然還包含著虧欠、悔恨，這兩點都被寫出來，文章就立體、飽滿了不少。
更進一步說，其實情感的矛盾有時像一個鐘擺，左右擺盪，可以檢測出許多細微的感受、情緒。比如因為感念母親的付出，進而感到虧欠，但在虧欠的情緒裡，竟又有種幸福的味道⋯⋯
其實練習敘事的過程，也是認識自己的過程。透過書寫，我們正在建立自己回憶經驗的方式，同時，也在默默改變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寫作練習最後不會只培養到「技術」，其實所有的表達，都與心靈直接相關。在字斟句酌的過程中，我們也會看見自己經歷過的種種。能夠常常展開與自我的對話，對我們的閱讀、表達，都是非常有益的。
摘自 朱宥勳、陳茻《最強國文雙師的讀寫思辨課：從邏輯理解到精準表達，考試力、學習力一本提升》/圓神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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