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孩子到牙醫診所洗牙，等候的空檔，耳邊傳來一位媽媽急促命令、喝斥小孩的聲音：
「往前走！往前走！靠左！靠左！坐下來！坐好喔！要照X光了，好好聽話行不行？不要給我waste time……」
她的聲音既大又尖銳，整間診所都聽得到，很難忽略她的存在。我好奇地望向她的小孩，是個年紀約莫國小低年級的男孩，看來並不遲鈍，也不頑皮、好動，我不太明白這個媽媽必須頻繁對他發號施令的原因。
兒子轉頭輕聲地對我說：「爸爸，我覺得那個弟弟好可憐，他媽媽看來不太友善。」
兒子的感覺有點道理，因為我發現就連醫生也感受到這個媽媽的「氣勢」，在對她說明小孩的牙況時，全程肅立，語氣謹慎。而這個媽媽的雙手在胸前交叉，直挺挺地站立在X光片顯像的小螢幕前，對著醫生的解說點點頭，還不時插話提問，頗有長官聆聽下屬彙報的姿態。
看診完畢，這對母子到櫃檯批價準備離開了。此時，整間診所仍可以聽到她號令小孩的聲音：「你站到門邊等。不對！不是站到門外，你給我進來！站到酒精洗手的機臺旁邊，你不知道門外有車很危險嗎？……」
等到他們走出診所後，診間恢復安靜，我突然想起幾天前接受電台節目專訪時，主持人問我的一個問題：「現代夫妻生得少，但教養小孩似乎並沒有比較輕鬆，大家反而好像覺得更辛苦。你覺得該如何把教養從『揪心』變『舒心』？」
想到剛剛那個媽媽跟她兒子互動的方式，我瞬間感受到一股深深的疲累，如果要我天天跟小孩那樣相處，教養哪會有「舒心」的一天呢？
教養小孩之所以令人「揪心」，是因為你力求方方面面都得與自己的意志吻合。為了執行這個「信念」，你會不自覺地失去彈性，忘了看場合、看狀況、看孩子的需求，而一心一意只想把一切安置在自己認定的可控範圍內。
就像那位媽媽，只是執意「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號令兒子行動，深怕他「脫軌演出」，但卻忘了自己和兒子是在公共場所，不是在家裡；兒子其實也沒有「失控」，根本不需要用緊迫盯人的方式，用「連珠炮」的命令，把整間診所搞得好緊張。
教養的信念，不是天生具備，而是來自後天的學習。管道可能是原生家庭父母的教養方式、體制教育的受教歷程、閱讀的書籍、成長過程中的某些深刻經驗……等，每個人不盡相同。再以上述故事中的媽媽為例，她會在和兒子的對話中夾帶英文（其實不只一句），也可看出她很戮力在執行某種教養的信念，不論身在何處，她都覺得應該這麼做，才是對孩子好。
教養上的信念，多半是出於父母對孩子的善意，但若變成硬梆梆的「規條」，變成你在教養孩子時一定得去執行的「聖旨」，不但會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造成綁手綁腳的障礙，也會給自己招來許多麻煩，因為它無法一體適用於任何場合、情境及孩子所有的成長階段。
尤其孩子進入青春期後，極力想展現自己的獨特性（與父母的差異），等於間接挑戰父母教養上的某些規條，若父母仍死執這些信念不鬆手，親子間的衝突就會進入白熱化，「揪心」的戲碼也將日日上演。(相關閱讀：張牙舞爪？情緒失控？我的孩子變壞了？冷靜面對孩子青春期的風暴)
如此說來，應該拋棄教養的信念，丟掉教養的規條嗎？不是的，而是應該學習「彈性地使用它」。再回到上述那對母子的事例，如果害怕兒子在公共場所失控、危險，媽媽其實適時提醒就好，不必像操作傀儡一樣，對於兒子的一舉一動都要下指導棋，因為這背後可能有「我必須把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才是好媽媽」的信念在作祟。
兒子已經是小學生，不是襁褓中的幼兒，媽媽說的話他都聽得懂，毋須反覆叨念，若執意如此，只是輕忽了孩子的能力，也不讓自己省心。試想，若這位媽媽往後繼續堅持這麼「無微不至」地照顧兒子，會是什麼光景呢？我想到的是「直升機父母」這個詞，這樣的父母已把控制孩子當成教養的慣性，但這對逐漸成年的孩子而言，卻是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極力抗拒的對象。
教養孩子的過程之所以「揪心」，也跟內在許多擔心和恐懼有關，所以如果有某個信念可以支持自己，甚至用來解決眼前的某些問題，就會不自覺地奉為金科玉律，以讓自己安心。
但別忘了，情境總是不斷在變動，孩子隨著年紀的增長也不斷在變化，我們必得勇敢一點，適時去鬆動、微調這些信念，並改變和孩子之間的互動方式，孩子才能因勢利導，學到他該學會的，而我們也才有機會真正放手，越活越「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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