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和孩子到一家餐廳用餐。
假日店裡幾乎座無虛席,服務生不停穿梭在一張張桌子之間,忙著送餐、收餐、整理桌面,才剛從我們身旁走過,沒多久又端著餐點匆匆經過。
那天,我們的餐點送得比平常晚了一些。女兒看著我問:「媽媽,我們是不是等很久了?」
我問她有沒有發現,那位服務生剛剛已經來回跑好多趟了?接著跟她說:「今天客人很多,她應該很忙,我們多等一下沒關係。」
後來餐點送來,我們吃完飯,服務生走過來收拾桌面,女兒主動跟她說了一聲:「謝謝。」走出餐廳後,我問她剛剛為什麼想跟那位服務生說謝謝?女兒回答:「因為她一直都沒有停下來,好辛苦。」
這聲「謝謝」和我們平常提醒孩子說的「謝謝」,有些不一樣。不是因為我在旁邊提醒,也不是因為「別人幫忙就要說謝謝」,而是她真的看見了另一個人的付出。
很多父母都希望孩子懂禮貌。當別人送你東西,要說謝謝;老師幫助你,要記得道謝;受到照顧時,要懂得感恩。這些當然都很重要。
但我慢慢發現,比起教孩子把「謝謝」兩個字說出口,更重要的,是讓孩子知道自己為什麼感謝。
因為真正的感恩,是孩子開始意識到:我現在擁有的這一切,背後都有另一個人的付出。
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早餐,有人提早起床準備;洗好、摺好的衣服,有人花時間整理;一堂有趣的課,是老師事前的用心設計;一個乾淨的環境,也有人在我們沒有看見的時候默默維護。
當孩子只看見最後得到的東西,很容易覺得一切本來就應該如此。當他開始看見背後付出的人,才會真正懂得珍惜。
美國正向心理學研究學者羅伯特.埃蒙斯(Robert Emmons)長期研究感恩與幸福之間的關係。他的研究讓我們看見,感恩不只是禮貌或品格要求,也和一個人如何感受生活、如何與他人建立關係有關。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我真正想教孩子的「感恩」是什麼。
我不希望孩子因為擁有得比別人多,就產生罪惡感;也不希望一句「你要懂得感恩」,最後變成大人要求孩子服從的理由。
我更希望他明白,接受別人的付出時,不要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前陣子,我帶著孩子到韓國旅行,住飯店的那幾天,每天早上準備離開房間前,我習慣把自己東西整理好,也會請孩子把垃圾集中,使用過的物品簡單歸位。
兒子問我:「反正等等都會有人整理,為什麼我們還要收?」
我告訴他:「因為我們可以順手整理自己用過的東西。房務人員會整理房間,但不代表我們就要把所有東西亂丟給他們收。」我沒有要求孩子把房間整理得像沒有人住過,也不是要搶房務人員的工作,只是希望孩子慢慢理解,「有人會幫我做」和「這本來就是他應該替我做」是不一樣的。
服務是一份工作,尊重是我們的選擇。
旅行最後一天,準備離開飯店時,我們在走廊遇見房務人員,也向她說了一聲謝謝。只是一句很簡單的話。我希望孩子記得的,不只是出門在外要有禮貌,當我們享受一個乾淨的房間、一頓準備好的餐點、一趟舒服的旅程時,背後都有許多我們可能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盡責完成自己的工作,讓這一切得以發生。
感恩並不是別人多做了什麼,我們才需要感謝,而是即使那是對方的工作,我們仍然看得見他的付出。
▲ 旅行,是我與孩子累積親情存摺的方式。
在我們家,睡前聊天時,我偶爾會問孩子一個問題:「今天有沒有一件事情讓你覺得感謝?」
可能是老師今天多陪他講解一道題目,同學借了他一枝筆,也可能只是回到家看見桌上已經準備好點心。以前孩子可能覺得這些事情沒有什麼,現在他們學會感恩。因為孩子開始注意到事情背後付出的那個人。
當我們曾經被幫助,就會知道有人伸出手的感覺;當我們曾經收到一句鼓勵,也會明白一句好話帶來的力量。孩子有一天會發現,自己不只是接受善意,也可以成為付出善意的人。
感恩,不只是停留在「謝謝你為我做了什麼」,更深一層的延伸是「我曾經被溫柔對待,所以我也願意把這份溫柔帶給下一個人」。
當孩子看見得越多,他越會明白,很多習以為常的事情,其實都值得珍惜。
它像是一種生活的態度。在擁有的時候,知道它的可貴;在接受別人的好時,不忘記對方的心意;在有人陪伴自己的時候,願意好好回應這份陪伴。
孩子長大以後,可能會擁有更多東西,也會走進更大的世界。我不知道他未來會得到多少成就,擁有多少資源,但我希望他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因為擁有得越來越多,逐漸看不見那些曾經陪伴、幫助與支持自己的人。
真正的豐富,不是擁有很多,是在已經擁有的生活裡,依然看得見值得感謝的事。
今晚,也許我們可以問問孩子:「今天,有沒有一個人,是你想跟他說謝謝的?」
感謝理由可能只是一塊同學借來的橡皮擦、一句老師的鼓勵,或是一頓回家就能吃到的晚餐。事情很小,正是這些小小的「看見」,讓孩子慢慢知道,生活裡沒有那麼多理所當然。
當孩子看得見別人的付出,就會懂得感謝;當他知道擁有並非理所當然,也就慢慢學會了珍惜。
摘自 呂家慧《接住孩子,也接住自己》/ 商周出版
文章首圖:AI 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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