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過年是一件大事。那時候沒有電視,親戚朋友往來拜年非常頻繁,大人忙得沒時間管你,我們小朋友就在巷子裡探險,遇到不認識的孩子就圍上去攔住他。每個人口袋都裝很多鞭炮,跟隔壁巷孩子用沖天炮巷戰,玩到精疲力盡。」導演王小棣講起童年往事,立刻發揮說故事的功力,一下子學小孩的口氣,一下重現在巷子裡奔跑的模樣,活靈活現彷彿昨天才發生。
入行超過四十年的王小棣,曾擔任電影《稻草人》和《香蕉天堂》編劇,憑《刺蝟男孩》和《赴宴》等電視劇獲得金鐘獎,推出台灣第一部長篇劇情動畫《魔法阿媽》。近年深耕戲劇人才培育,籌辦Q place,從植劇場到茁劇場,努力培養更多新一代創作者。擁有如此亮麗的成績單,卻說自己從小就是不愛讀書的野孩子。
小時候的王小棣也確實頑皮,聊到過年,他說有一次偷偷把水鴛鴦放在鄰居小朋友的口袋裡,害人家嚇得一直跑,後來水鴛鴦爆炸,小朋友放聲大哭。他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做過最壞的惡作劇!」
如此搗蛋行徑,讓人很難和軍人家庭聯想在一起,更何況父親還是前陸軍上將王昇,曾擔任過政工幹部學校校長。其實王家雖然家教嚴格,卻沒有太多強加的規矩。過年最嚴肅的儀式是祭祖及父親的除夕談話。除此之外,對王小棣來說就是一路玩到初三。
王小棣童年照
王家新年得從年前採購算起,大人到菜市場幫孩子們添購新衣,接著是大掃除和灌香腸。王小棣做出捏香腸的手勢,「我也要幫忙捏,要拿針在香腸上戳一個小洞,才不會炸掉,那時候還會看到很生猛的殺雞。」有朋友家來自北平,會特地用磚搭窯,開始燻烤臘肉。巷弄間的鞭炮聲、香腸臘肉的煙燻味,那是屬於民國五十年代,台灣年節的氣味。
除夕當天,浴室的澡盆和臉盆儲好水,似有積財之意;禁止使用剪刀,這是觸犯不得的禁忌,此類儀式持續到大年初三。孩子們則被催促早早洗完澡、換上新衣服,王小棣表示,「我們家吃年夜飯前會先祭祖,長輩領著我們跪拜磕頭。小時候不懂父母的心情,現在我想是外省家庭,離鄉背井在台灣過年,對他們來說祭祖是很嚴肅、很重要的事。」
拜完祖先後圍爐,此時桌上全是平常吃不到的美味年菜,「我父親是江西人,王媽媽是江蘇人,所以我們家必備的兩道年菜是豆腐鑲肉和醬瓜燒鴨,只有過年才有得吃。最後上一道魚,但這個魚不能動喔,要隔天才吃,象徵年年有餘。」
儲水、禁用剪刀、把魚留到隔天,兒時看來行禮如儀的傳統習俗,長大發現背後代表的不安。王小棣認為華人的過年其實是戒慎恐懼的,每一個步驟看起來都在慶祝,實則將生活的不安全感體現在年節上,「農業社會真是辛苦,如果在冬季有收成,就要好好感謝和分享,對於你得到的東西必須珍惜,凡事都不能用盡,要留一點給明天。」因此不但祭祖,還要敬天地,祭祀必定肅穆,享樂也必須收斂。 (相關閱讀:阿芳老師:每個家庭都有「食物密碼」,就是媽媽的味道)
如同他的父親總要在吃完豐盛的年夜飯、發了紅包後,對全家人發表嚴肅的談話。「他會說以前生活有多苦多窮,要我們認真唸書。說他小時候晚上會聽到我祖母織布和咳嗽的聲音,我祖父要挑東西到外地去賣,很晚才能回來過年⋯⋯」王小棣複習父親的談話內容,說當時只覺得老套矯情,每年都講一樣的內容,身為小孩只想快點去玩撲克牌。
在這老生常談之中,有個故事卻印象深刻:父親講到小時候,有一次過年家裡缺錢,便派他去有錢的親戚家借錢。當時他的個頭只比桌子高一點,很認真地向親戚說家裡的難處,希望可以借一點錢。「我父親說,那時候我明明知道他抽屜裡都是錢,但親戚就說沒錢借你。」如今王小棣回想,父親之所以不厭其煩提起往事,或許是兩代人對新年的記憶太不一樣。「對我們來說過年是熱鬧領紅包,對他來說是很辛苦的,可能也是觸景生情吧。」
即使已是大家尊敬的小棣老師,他還是喜歡打電動,會踩著滑板車到處晃,和年輕人沒有太多隔閡。他說自己經歷過哥哥的高壓教育,知道當孩子的感受。家裡有三個哥哥、一個弟弟,父親工作忙碌,哥哥們自覺肩負起教育責任。長兄如父,兄的權威感甚至高過於父,「我小時候成績很爛,最慘的就是背九九乘法表,一天到晚被我哥很兇地罵:笨死了,要講幾次!」
即使如此,少年時期的王小棣從來不是乖巧順從的孩子,反而特別叛逆愛玩,尤其最愛打籃球,愛到放棄高中聯考去參加籃球隊。「在那個年代,放棄聯考是很沒出息的事,但我還是寫了一封長信給我父親,說人各有志。」他記得信交出去後,自己在房間輾轉不安,想著會不會挨打。沒想到父親同意了。
高中畢業,他意外考上文化戲劇系,雖然能上大學挺好,但又對戲劇充滿猶豫。「那時候大學很難考,考上都是要當醫生工程師的,戲劇是什麼?連我自己都看不起戲劇,甚至想重考。」在王小棣躊躇之時,他的父親非但沒勸退,還送了一套中國十大戲劇名家的書,讓他發現戲劇跟原本想得不一樣,還讀出興趣來。
王小棣導演工作照(右ㄧ)
和父親之間,不用言說的關係
在王小棣心中,軍人出身的父親幾乎不跟孩子聊天話家常,一講話就是訓話,卻又常用迂迴且幽默的方式給予支持。他執導第一部電影《飛天》在陝北殺青後,劇照師將工作照送給他,他開心的拿回家跟老父分享。「我爸一打開相簿,我心想:完了!我忘了我在抽菸。」翻到第二頁,又是他的抽菸照,父親終於忍不住問:「你手上拿什麼?香菸啊?」王小棣當時根本不敢回答,「反而是我爸說,你在教戲是不是?我就說對對對,但那明明是古裝戲,我就覺得這個爸也太有智慧了吧。」
他坦言那個年代親子關係的僵化很難打破,自己也不太會跟父親表達感受。有意思的是,彼此的溝通似乎存在一種隱晦的接納。至少身為孩子,在關鍵時刻都感受到父親開放的一面,包括大學科系,以及他的感情世界。王小棣說:「他從來沒有講過一次,為什麼你那麼像男孩子?也沒有要求我為了他的面子一定要怎麽樣,以前黃黎明年節都一起回家吃飯,完全是家裡一份子,但我的性取向從沒有受到壓力,這是很奇妙的。」
當年的中國十大戲劇名家成為王小棣走上戲劇路的推手之一。文化戲劇系畢業後,又到美國德克薩斯州三一大學主修劇場。戲劇的起源本就和祭典儀式有關,「把感性和理性、對生命的感覺,在祭典中體現。」直到現在,除夕他還是會在臉盆儲水、午夜十二點放鞭炮、初三前不用剪刀,該安太歲的時候就去,遵循每個時節該有的儀式。
他笑說雖然完全不科學,但儀式是重要的。即使大家都做一樣的事,也不知道其他人在哪裡,但儀式對每個人都會起作用。就像除夕夜放的鞭炮,只是聽著鞭炮聲就能感受到共同的歡樂。王小棣回憶,「我到現在還記得小時候打完撲克牌、放完鞭炮,躺在床上,感覺四周特別安靜的時候。那是在心底直接面對生命、面對時間的時刻。」
照片:王小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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