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知名探險家、屢次締造無氧攀登八千米高山紀錄的「阿果」呂忠翰,成長歷程與多數孩子不同。國小五年級時,他連注音都還不熟,寫不出完整句子;體制外學校給了他新的出路,讓他自己思考、動手解決問題,最重要的是「不打斷他」。
阿果轉述徒手攀登101的Alex Honnold母親的話:「當孩子全心投入一件事,我們怎麼忍心打斷他?」不打斷,才有機會走出自己的方向。
職業木匠、全人實驗中學體育老師、台灣八千米登山家,這些身分背後,都是長年累積的能力與經驗。今年42歲的他,走過的路、征服的山、打破的紀錄,讓人很難想像,他曾經幾乎被體制學校淘汰。
阿果30歲踏入專業高山探險,以這個領域來說,起步的有些晚。然而,登山所需的體能、知識與技術,遠征所需的集資與推廣,甚至海外攀登的繁複準備工作,這個國小老師眼中「不聰明的孩子」,卻活出了相當有成就的人生。
阿果的童年有些曲折。「我小時候跟著阿公、阿媽住在鄉間,害羞又『頇顢』,小學考試有時只考1、2分。」他說。
因為在校成績太差,家人擔心他無法適應一般國中,在五、六年級的時候,把他轉入體制外學校「毛毛蟲學苑」(現為信賢種籽親子實小)。剛到學校的阿果,多數時間只是坐在位子上發呆,老師也沒有催他跟上進度。直到有一天,老師問:「你想到要做什麼了嗎?」
於是,阿果跟著老師認識校園,才發現這裡的學習完全不一樣:不只學中文、英文,也學釣魚、爬山、打球;老師也和以前不一樣,他最喜歡的原住民老師林義賢會蓋房子、架溜索,帶他們上山下海,學登山、親近大自然。
阿果形容,那種感覺像「壓抑已久的靈魂被瞬間釋放」,他第一次感受到,學習是自由而快樂的。
有一回,校園闖進一條「臭青母」(王錦蛇),林義賢一把抓起,丟到學生面前喊「抓住」!阿果和同學用小小的手掌把蛇壓住,「如果是一般大人,一定會叫我們趕快逃,但老師沒有,因為他知道這沒有毒。」這在阿果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原來「危不危險」不只是感覺,而是「判斷」與「經驗」。
在這樣不追進度、不強調考試成績的環境裡,給了阿果成長最需要的養分,讓他開始對世界產生好奇。他開始觀察:為什麼太陽從東邊出來?為什麼月有陰晴圓缺?進入全人實驗中學後,阿果大量閱讀,把書本的知識與對山林的經驗連結在一起。
他的學習開始加速,那個曾經考1、2分的孩子,國三時,甚至當上了數學小助教!
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唸書,但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對某件事的熱情——阿果對此深信不疑。「Alex的媽媽說:『當孩子全心投入一件事的時候,我們怎麼忍心打斷他?』很多大人會在孩子興致高昂時說:『差不多了』、『該停了』。」不論出於擔心或其他原因,這樣反而中斷了熱情,也澆熄了學習的動機。
「其實第一步,是不要打斷他。」
在毛毛蟲學苑時,老師不會要求阿果一定要讀書。「老師給我一些書,我翻一翻覺得有興趣就繼續看,或再去討論、延伸。」喜歡打籃球,就從籃球出發;對自然好奇,就從山林出發。體制內教育看似有效率:完成要求、把知識背起來,或許能換來漂亮的考卷,但丟失的熱情卻找不回來。
阿果逐漸建立起自信,他知道自己不是「落後的學生」。那段時間,他經常在放學後留下來打工,操作割草機、整理整片草地、一片一片鋸出木板,鋪成教室的地板。在一次次全心投入中,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
在毛毛蟲學苑學習幾年後,14歲的阿果被爸媽帶去做智力測驗,想確認他「有沒有救」、體制外學校「有沒有用」。沒想到,當時引進的智力檢測系統需要操作電腦界面,阿果搞不清楚作答規則,只能亂按一通,最後得到的結果是「智能不足」。
阿果沒有受挫,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什麼都不會。不過,因為這個結果,他的爸媽又不敢把他送進體制內學校,讓他繼續留在體制外的全人實驗中學就讀。
這所學校,也正好是台灣第一所做登山教育的中學,渴望獨立、又嚮往山林的他,在這所學校如魚得水,他開始鍛鍊體能,學習登山所需的各種技巧。高中畢業前,他已登上好幾座百岳。
對他而言,過程比結果更重要。他爬山,不是為了成就感;面對山林,他更沒有絲毫的虛榮心。他回憶,14歲那年,準備攀上人生第一座百岳——雪山東峰時,他決定脫下鞋子,赤腳登山。
用最純粹的方式與山親近,對他來說意義非凡。少了捷徑與舒適,卻更直接,也更接近他想要的高度。這也影響他往後盡量使用無氧(不攜帶氧氣瓶)的方式攀登,用更真實的姿態面對山。
阿果攀過的山,洋洋灑灑地能列出一頁:2013年攻頂世界第十三高峰加舒爾布魯木二峰,為台灣首位無氧攀登攻頂者;接下來的好幾年,他以一年一到兩座山的頻率,在空氣稀薄、強風橫掃的高山上,他來回架繩、開路、紮營,判斷要攻頂,還是下撤。
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峰、世界第五高峰馬卡魯峰、世界第八高峰馬納斯盧峰…幾年之內,他一座一座完成。2023年,台灣攀登界傳來捷報──「台灣登山家呂忠翰無氧登世界第2高峰K2」!這是他第八座八千米高山,寫下台灣無氧攀登史上的新紀錄。
不只一次有人問他「為什麼爬山」。在他看來,登山教育的核心是「自主」,但在華人文化中,父母往往很難真正放手。孩子少了摸索的機會,也難以培養判斷風險的能力,這是當前教育缺失的一塊。
遠征有風險,但他更害怕停在原地,不敢向未知眺望。他持續不斷爬山,也希望用自己的行動,為下一代示範什麼是勇氣,並且做出榜樣:不要害怕挑戰,不要畏懼困難。不是登上山頂才算贏,也不是一帆風順,才是好的結局。
「你要再考一年,還是直接工作?」阿果的爸爸問。回到高三畢業那一年。經歷體制外學校多年的學習,他信心滿滿,認定自己能考進理想大學。沒想到,卻在選填志願時出現失誤,最後竟落得「一間學校都沒有」的結果。
「起先根本不敢相信,後來發現是真的……我想,可能我就沒這個命。那就先工作,以後賺到錢再念。」他說。帶著這樣的失落,阿果跟著父親學起木工,一點一滴累積經驗,成為一名專業的木工師傅。
八年後,全人實驗中學的老師邀請他回校任教。阿果笑著說,爸媽從小希望他成為「會唸書的小孩」,考不上大學也就算了,至少木工收入穩定;沒想到,他最後卻選擇了一條在父母眼中「沒出息」、「沒保障」的路。
在全人實驗中學,阿果是體育與戶外老師,陪著孩子成長,也幫助他們找到自己的興趣。他認為,如果台灣九成的孩子都走同一個體制長大,這個社會很難有突破。所以,他在體制外撐住那一股不一樣的力量,期望孩子能在接受教育之後,有能力也有勇氣走出屬於自己的路,這才是成功的教育。
這幾年,他也透過不同的攀登計畫、講座與教學,投入登山教育並推動戶外學習,帶著更多人走進山林。他教登山,更著重教導風險判斷、團隊合作與對大自然的敬畏。
他的目標很明確——撐起下一代的信心與勇氣,而他與群山的故事,也還在繼續。
照片:阿果提供 數位編輯:林伶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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