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捏塑型、黏貼鑽釘,膠合鋸磨兼3D列印,一尊尊戲偶的頭面肢體、服飾……逐漸成形,在巧設機關下栩栩如生,搬演一齣齣動人心弦的戲劇或擔任企業形象代言—這就是戲偶師的成就。
許幃泓小學時在廟會、夜市和電視上接觸到布袋戲,對這些戲偶的製作工藝充滿好奇與興趣,開始嘗試用紙箱和抹布將它們做出來。當時的國小老師發現他有美術天分,美術課就讓他隨心所欲的創作各式戲偶。不僅精神上支持鼓勵,老師還帶他去新舞臺看京劇、博物館看展覽與畫展,並經常到公園寫生。
「學美術所費不貲,我因家庭環境受限,原本很難有機會,感謝從小到大多位恩師帶領,讓我奠定美感的基底,老師的影響非常大。」許幃泓滿懷感恩的說。
他對美術與工藝的才華和熱情眾所周知:他曾利用教室的大垃圾桶溶攪報紙漿,準備製作人偶道具,結果紙漿發酵導致整間教室臭不可聞,同學們也沒因此嫌棄他。他還跟全班每人收二十元買材料,製作可以穿戴的大象外星人道具,幫班上得到英文歌唱比賽的最佳造型獎。他甚至仿製電視上出現的一層樓高海怪、侏儸紀電影中一比一的迅猛龍……家裡實在沒處擺,同學家空間大,二話不說慷慨讓他借放!這一切支持,都是他繼續往美術方面發展的重要助力與養分。
清楚知道自己想走美工,許幃泓選擇就讀設備資源豐富的鶯歌工商美術工藝科,玻璃工廠、金工教室、攝影棚等一應俱全。
喜好自由學習的他,受限於體制框架無法隨心所欲的選課,有些無關工藝與歷史的課,他就跑去圖書館自學,鑽研自己熱愛的美術工藝;萬幸他們的科系重視實際技術勝過紙筆考試,給成績的彈性相對較大,因此,憑藉著對美術的熱誠,加上作品深獲肯定,許幃泓在學校取得出色的成績。
課餘時間,他很喜歡到布袋戲偶店欣賞那些自己負擔不起的戲偶,常常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還窮追猛問製作戲偶的細節,最後老闆乾脆收他當學徒,讓他到店裡打工,還特准他把貴森森的戲偶搬下來陪他工作。這份工作和老闆是幃泓生涯重要的轉捩點,「被喜愛的偶圍繞著,居然還有工資!」他在布袋戲偶店半工半讀,學習製作戲偶服裝、髮型、道具,覺得簡直美夢成真。
高中畢業後,幃泓將作品放在網路相簿,許多劇團看到他的作品集,大為驚豔,找他接案製作戲偶和道具,行業人脈漸次擴展,他便透過網路成立了工作室「巨象造形工坊」。
印象很深刻的是,當時宜蘭中道中學的老師來詢價,想委託他製作學校吉祥物。當他帶著一張 A4 紙前往學校說明,才發現場面非常正式,全校高層都在!
緊張的他,拿著紙的手拚命顫抖,盡力解說著,幸好學校很喜歡他的熱情,給他機會做了一大一小兩個偶。當時公司還沒正式立案,他甚至押家長的身分證來向學校擔保自己會如期交件!
後來口碑好,案源不斷,幃泓忙得不可開交,家裡擺滿製作中的道具和戲偶,客廳擁擠到無立足之地,一家人常得站在廚房吃飯。
雖然忙碌,他還刻意去接電視臺洗偶維修的案子,以利研究戲偶、學習製作,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請教前輩或到處查資料,這些都不是制度內的教育可以學到的。
回想起青澀的過往,幃泓深深感謝一路上支持自己的家人、不藏私的前輩,以及肯定他作品、給他機會的每一個客戶。
▲ 從製模開始一步步完成戲偶的妝、髮、服裝。一投入工作就無法自拔。
有一段時間,幃泓發現自己有人群恐懼的壓力,躲在戲偶後才令他有安全感。
有一天,他在電視兒童節目中看到喜歡的手偶,很想至現場觀看,便循節目製作名單找到負責手偶的劇團,前往洽談,因緣湊巧獲聘為製偶部工作。
自此,他經常獨自待在角落做到渾然忘我,連工班都忘記他的存在,直到關門前做最後的確認:「有人嗎?」才發現他還在角落,安靜專注的琢磨著手上的戲偶。幃泓很感謝劇團的前輩們,不僅在技術上協助教導,也給予他完全的信賴、獨自工作的空間,接住了當時對人群焦慮的他;更感謝即使再苦再難,也不放棄追尋製偶人生,為了上舞臺弄道具,硬是走到臺前的自己。
劇團的工作,也讓他有機會參與中國的演出,負責舞臺劇的道具、戲偶與服裝。不同的文化撞擊,讓幃泓大開眼界,也種下日後想出國工作的種子。他並因此接觸到舞臺設計部門,看到《歌劇魅影》和《獅子王》音樂劇的幕後製作書,驚奇於戲偶的豐富變化,決定再次進入校園,就讀劇場藝術系並主修偏幕後的服裝技術,進一步擴增自己的職能。
由於學系的性質比較特殊,同學們的背景很多元,有許多是已經在業界闖蕩一番的職人:經紀人、自媒體、劇場人、自由接案者……各個能量爆炸,帶給幃泓精采豐富的正面影響力。
老師給的創作空間和啟發也滋養了幃泓,例如:作業出的是旗袍,他交出穿在古代人偶身上的服裝;題目是帽子,他交出製作精良的古頭盔,非但沒被老師斥責退件,還得到高分盛讚!
2008 年《獅子王》劇團到臺灣演出,劇裡那隻愛碎碎念的沙祖鳥木偶讓幃泓興奮著迷:靈動的眼睛和嘴巴、開闔自如的翅膀,裡頭裝的究竟是怎樣的機關?他好想摸摸看,一探究竟!
2016 年上海迪士尼徵人,這時幃泓已經大學畢業,他用過往豐富的作品投遞履歷。視訊面試時,雖然英語能力欠佳,但工作室滿滿的戲偶作品畫面讓外籍主管驚豔讚嘆、嘖嘖稱奇,一舉敲開迪士尼的大門。在那裡擔任木偶技師的期間,每一天,他都滿懷歡喜的享受著開園之前的巡禮。
2018 至 2022 年,他加入《獅子王》音樂劇的國際巡迴團,負責維修戲偶、確保演出前中後的問題解決。幃泓親眼看到小時候渴望觸摸的那隻沙祖鳥,研究內部的機關構造,超級興奮,眼睛發光身體發熱,一秒忘卻所有的煩憂!這份工作也讓他認識了來自幾十個國家的同事,彼此交流激盪,增廣見聞,人脈如滾雪球般延展拓寬。
身為製偶師,有哪些歡喜與苦惱?幃泓說快樂有三層次:第一層,是跟客戶洽談如何將想法具體化,在腦海中勾勒出藍圖;第二層,實際動手將想法建構、打造出來;再來,就是作品完成後賦予生命,看到演出時帶給群眾的快樂。還有,找到跟自己一樣眼裡有光、可以一起工作成長的夥伴。這些都是驅動他繼續投入這行的動力。
特殊的福利,是可以跟喜愛的角色明星共事合作,非常享受;當曝光在電視廣告或企業活動,尤其協助罕見疾病的公益活動宣傳時,看到自己製作的偶為病童帶來歡樂,那種情緒回饋和成就感,無價!
而獲邀到世界各地的嘉年華、時裝展、慶典活動繪製作品,順便旅遊、衝浪、體驗多元文化、結識各國藝術家,則是這份工作額外的福利。
這一行,收入和個人的努力與投入的時間成正比,不過酬勞也因合作對象而異,有時賺不到錢的戲偶他也做,「就當對方出材料費,讓我完成研究、學習技法、試驗新作品。」幃泓說。
比較苦惱的是:國內製作預算偏低,經費充裕時卻往往委託國外製作,國內製偶師的價值被低估,是困境。實體戲偶製作耗時,則是瓶頸—曾有進口商要拍攝奇異果廣告,原本委託他製偶,卻因時間考量,決定改以動畫呈現。另外,製作過程的噴膠溶劑和粉塵會進入呼吸道,容易傷身;製偶需要大空間,為了便於搬運,最好能在一樓,也導致房租成本較昂貴。
現在的幃泓,除了經營自己的工坊之外,也擔任魔偶事業有限公司的技術顧問,並且不間斷增強自己的技藝。他認為製偶師的屬性偏工匠,作品包含道具、戲偶、服裝、髮飾、鞋子……範圍非常廣,他勇於挑戰各種新材料,感受不同材質蹦出新生命質地的快樂;也致力於研發戲偶的機關結構,希望操作起來更靈活、讓戲偶更有生命力。
2024 年底,幃泓受邀去賴聲川在江西會昌開辦的和聲戲劇技術學院授課,教零基礎的學生製作威尼斯面具,開啟傳承製偶技藝的序曲;2025 年應邀回母校跟學弟妹分享自己的生涯歷程,獲得熱烈的迴響,倍增上臺演講的信心和勇氣。為了推廣傳統工藝,幃泓意識到公眾演說的重要,希望自己能更開朗大方的面對群眾,還為此加入練習演說的社團……幃泓在生涯發展的路上,用各種方式精進自己的能量,持續努力不停息的精神,是讓他人生如此精采的最大關鍵!
如同滾雪球一樣,觸類旁通,觸角越來越廣,相關領域一直擴張,會帶你越走越遠,眼界世界越來越遼闊。
創作美好的作品,實現生命的價值,也為人們帶來快樂和感動。這是天賦使命、興趣自我滿足、美夢成真的旅程。
聽從你的內心,一定要堅持與行動,就會得到你想要的。
摘自 簡單老師《活得精彩的100種方法:AI 難以 KO 的人功體感》/ 小兵出版社
照片提供:許幃泓
職人小檔案:戲偶師 許幃泓
臉書頁面:許幃泓戲偶製作小教室
學歷: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劇場藝術系(主修服裝技術)、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研究所(主修服裝設計)
經歷:巨象造形工坊負責人、魔偶事業有限公司技術顧問、上海迪士尼度假區木偶技師、音樂劇獅子王國際巡迴版木偶技師/副木偶部門主管
得獎紀錄:國家出版獎佳作——《腳底真功夫:傳統戲靴製作》
工具/裝備:車縫機、拷克機、電繡機、鑽床、打印機、砂輪機、真空吸塑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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