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我有分喔！
兔兔進小學後，規律上下課的校園模式，對他而言是好的，因為安定、少變動。一派天真的他每天晃晃悠悠，即使月考到了，老師加強複習，同學拚命寫測驗卷，在那緊繃的氛圍裡，他也像是一個最清醒的人，依舊無憂無慮，輕鬆來去。
兔兔對於考試毫無概念，每次月考後帶回家的各科卷子，都是零分或者個位數字。我非常清楚考試時的狀況：老師嚴格的在教室裡來回巡視，除了回答對題目有疑義而舉手發問的學生外，不能對個別學生進行解說或提醒。他面對密密麻麻的考題，腦袋肯定是一片茫然。
每一張考卷有五、六個大題，每個大題的答題方式都不同。最基本的是非題，要辨別敘述的對錯再決定畫圈叉，選擇題要讀完題目後在四個選項中找出正確答案，這都不是他的能力做得到的，所以考零分是當然的事。
學校裡的老師，對於自己孩子的課業，往往督促更多、期待也更高。自己當老師，怎能沒把自己的孩子教會、教好呢？所以對老師的孩子而言，七、八十分的成績已經算「考不好」了，像兔兔考如此低分、甚至零分的情況確實是少見的。
一年級下學期期中考，某節考完，同事們陸續抱著考卷回辦公室，並紛紛討論起剛剛那一科的試卷難易，大大的辦公室熱鬧得很。
突然一個小人兒竄到我座位邊，小手揮著考卷大聲喊道：「媽咪！我昨天考的有分喔！」剎那間，四周安靜下來並望向我們。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已有人拉起他的考卷出聲：「哇！考61分！好棒喔！」「喔！給你拍拍手！」
一陣熱鬧之後，我把兔兔摟在腿邊，一邊看他的考卷一邊說：「有分就好，回家我們再來看你學到什麼了。不過不是61分，是19分，你拿反了。」「是那個老師說的，我們老師也說19分。」
我沒有複雜的心情，也不覺得沒面子，孩子資質不佳是早就知道的事，與人談起時也不曾避諱，看孩子因為得了分數而開心，我提醒自己，陪他開心就好，再多的想法都是無謂。
曾經有一位前輩老師，讀了我寫孩子的文章，捎來慰問：「唉！這種事，輪到誰的身上都覺得是災難臨頭，十之八九只能聽天由命！」我輕聲回覆：「謝謝您的閱讀，我倒是吃了苦也進了補，心變得更強大了。」是的，打從第一次聽到桃園療養院醫師說他是「學習障礙」，那日我一個人在停車場大哭一場之後，彷彿瞬間蛻變了、成長了，不再為他的症狀與問題哭過。事實就是事實，但我不聽天由命而不作為。
三年級起，兔兔部分上課時段換到資源班。考試時，國語、數學兩個科目，他與資源班的同學，會拿著試卷到資源班教室，由老師督導、提醒甚至幫忙唸題目，因而能得到較高的分數。但試卷題型多樣，題數也多，一節課的時間通常完成不了。於是，我起了幫他們出國語科試卷的主意，資源班老師也願意配合孩子的程度，幫忙出簡單些的數學考題。從那之後，直到兔兔畢業，他與同年級資源班的孩子，就完全是因材施測了。
我出考題的原則是，難度較低、題數較少，技術上則以兔兔的需求與理解為基準，要好寫（答題的空間大）、要好看（各個大題區隔分明）、要好懂（題幹說明簡潔）、不要猜（不出選擇題與是非題）。多年後，我從當時幫他留存的各種評量測驗、治療報告、學習成果等資料中，找到已泛黃的試卷考題，仔細再看，確實可以讓弱勢孩子聚焦答題，沒有胡亂猜測而得分的僥倖，能真正看到他們的學習效果。
許多認識兔兔的人都說他命好，不曾因為學習表現不佳，遭到我們的嫌棄、冷落或壓力。我倒是更慶幸自己選擇了教育工作，有機會遇見許多資質不同的學生，認知到每一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理當得到的養分：家庭的愛與接納，學校老師的理解和包容。養分都獲取了，孩子就能穩定成長；若少掉其中任何一項，孩子即可能在之後人生的某時某處，以異於常態的方式，向家庭、向社會索討回來，因而產生許多家庭悲劇，甚至釀成讓社會震驚不安的事件。為了防微杜漸，更為了他是社會的一分子，好好的愛與教養，是我責無旁貸的事。
我真心喜歡兔兔手揮試卷開心說「媽咪！我有分喔！」的模樣。即使他現在已長大成人，稱呼從原本嫩嬌的「媽咪」改成「嘛啊」，當他從寄宿的教養機構轉到家附近安置之後，我更常聽到他說：
「嘛啊，老師今天有給我一張卡片喔！」
「嘛啊，主任有說我怎麼那麼貼心，都注意到她還沒吃午餐。」
「有分」，「有給我」，「有說我」，都是他的獲得。一個人能看到這世界的給予、肯定，心就會是滿的，心滿了，生活就安、腳步就定、日子就穩。我是這麼想的。
摘自 李換《母愛有多難：她從多重障礙兒身上，看見更真實的自己》/ 遠流
【一個母親的堅心告白】她的愛，因為艱難，必須強韌 「那個原本會任性耍賴、抱怨撒嬌、一悲傷就流淚的女孩的粉紅城堡瞬間傾塌了，另一個名之為『母親』的新世界卻還沒成型。一切才剛起步，我就感覺到當一個母親的艱難，但當時不知道的是，接下來的路，到底有多難，多漫長。」 作者李換，走入婚姻，期待孕育兒女，她的人生夢想如此尋常，卻未能順遂。孩子兔兔的誕生，讓她戴上「母親」的冠冕。然而，她逐漸察覺異樣，「床頭的育兒書一遍一遍的翻，對照著嬰兒發展表，他總是慢。」有時只因拿不到小球，就生氣地以頭顱撞地。求診各大醫院、小兒科診所，曲折輾轉，最後診斷為中度多重障礙。此際，艱辛且漫長的教養之路才剛啟程。 李換追記自兔兔出生至今三十餘年間，照護過程的點點滴滴。刷牙、穿衣、搭車、過馬路、買東西、獨自出門等生活技能，必須付出數十倍時間心力，一遍遍教導。而情緒、語言、社交、安置，各個面向的功課與挑戰，更是一個接一個。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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