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過動所苦、曾把自己綁在椅子上讀書...網紅老師大坦誠:每個小怪胎,都值得被好好對待

以嗆辣風格著名的網紅作家大坦誠,兒時曾因過動症遭長期歧視,被罵、被打、被全班公審,都是家常便飯,媽媽還曾為他辭去教職,誓言「我一定要讓你變正常」。現在的他,是位國小老師,想盡力保護被視為「不正常」的孩子們,也想教會「正常」的孩子好好對待每個人。

去年夏天,網路上流傳著一篇文章,名為「最高的地方」,文中的主角許牛頓,因為沒考上第一志願,被爸爸要求到處發傳單,傳單上印著:「賀!許牛頓同學沒上健中。」


 

文章中用誇張的情節,譏諷了台灣家長對名校的執著,控訴大人只在乎成績不關心孩子,瞬間在網路爆紅,光是在作者大坦誠的粉專上,就有兩萬多個讚、七千多次分享,各大媒體幾乎全都轉載了。

這也讓更多人注意到這位24歲的網紅,近期他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去你的正常世界》,旋即登上暢銷排行榜;兼具圖文創作能力的他,也常推出貼圖等產品,頗受年輕學生與教師族群的歡迎。

在網路世界言論辛辣,現實生活中,他是個暖男老師,在台北市的小學服務。大坦誠說,在學校,他希望能保護每一位孩子,也教會大家好好對待別人;在網路上,他傳達給粉絲的則是「我們要好好對待別人,但如果別人沒有好好對待我們,就反擊吧!」

線上線下的形象反差大,「但對我而言,理念都是一樣的,都是『好好對待別人』,只是傳達的對象跟方法不同,在學校是針對十二歲以下的孩子、網路上則是針對十二歲以上的人。」

之所以重視這一點,是因為,大坦誠從小就渴望被好好對待。

 

從小苦於過動症,長期被欺負、被歧視

早在幼兒園階段,大坦誠就發現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他無法理解別人、也不會表達自己,有嚴重的社交困難,沒朋友,只能看書。他的媽媽是老師,從當時就要他開始寫日記,希望藉此練習表達。

進了小學後,大坦誠被發現有過動症,而且還挺嚴重的,「過動就是有病」這個標籤,從此撕不下來

「同學都覺得我有問題,會趁老師不注意時拿橡皮擦丟我、滴口水在我的湯匙上、把我的東西偷偷藏起來,還有人問我:『過動能控制尿尿嗎?雞雞會不會動不起來?』還有討厭我的人,拿球砸我,我都流鼻血了,但對方家長來學校後,一口咬定因為我過動,所以是我先挑釁他家小孩的,老師就叫我自己承擔。」

被欺負的大坦誠,難免會反擊,然而,回嘴或回手後,所有的過錯又都歸咎到他身上,情況反而更慘。

就連來學校當志工的愛心媽媽,也無緣無故叫大坦誠罰站,說這樣能減肥、能治過動。也有不熟的遠親直接問大坦誠的父母:「怎麼會生出這種『東西』?」

這一切,讓大坦誠很痛苦,但更痛苦的是他媽媽常半夜哭泣,「她很自責,常邊掉淚邊說:『我是老師,我的小孩為什麼會過動?』卻又不敢讓我去看醫生,我當時總是好疑惑,我只是過動,又不是殺人,為什麼要這樣呢?」

 

媽媽為他辭去教職,盼他變成「正常人」

漸漸地,大坦誠自己也覺得他有病。有一次,班上玩團康遊戲,隔壁的同學怕碰到他的手會被傳染過動,不願和他手牽手,那時,他在心中不斷唸著:「sorry、我有病、sorry、我有病…」

為了讓兒子「恢復正常」,大坦誠的媽媽辭去教職照顧他,也漸漸放棄了自己原本認真經營的部落格,「我媽原本會在網路上寫影評等等等,還蠻紅的,會上雅虎奇摩首頁那種。」

當時大坦誠比較擅長的唯有寫作,媽媽就要他多寫,還鼓勵他PO上網,他就在那時小學生最流行的「優學網」上寫生活、寫遊記、也寫小說,慢慢的養出一批粉絲,「透過寫作,我終於有了跟世界接觸的管道。」大坦誠還曾在作文比賽得獎,那是他第一次站上台不是被公審、而是被表揚,第一次感覺自己融入了這個世界。

儘管如此,大坦誠還是撕不下「不正常」的標籤,依舊苦於過動,上課時總坐不住,也很難靜下心來讀書。國三畢業後,媽媽認為他「怎麼講都講不聽」,開始完全不和大坦誠講話,而他也為了證明自己可以獨立,跑去讀很遠的高中,開始在外面念書、念完書再逼著自己跟別的同學閒晃,證明自己會讀書又會交朋友,深夜才返家;甚至一度住進學校宿舍,只為了證明自己能當正常人。

 

高中以後終於學會戴著「正常的面具」生活

這時的大坦誠,一方面感受到媽媽的失望,另一方面也因為去了補習班,發現其他高中生的奮發,「我真的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就開始拚了,我曾經拿紅色尼龍繩把自己綁在椅子上,希望能靜下心讀書,還貼『你要被社會淘汰了』的標語在書桌前,考不好時會去廁所挖吐,還有很多自殘行為…」

不只拚了命讀書,他還參加各式比賽與活動,當選過優良學生與社團重要幹部,努力成為別人眼中正常、甚至看起來很厲害的人。

「我知道我很怪,但我告訴自己『我要很酷、我要有用』,我把學習檔案弄得很美喔!這些東西讓我很有面子,但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總是在想『大家喜歡你,是因為你做了很多豐功偉業,不是真的喜歡你』,我好像在騙自己、也在騙別人,有時候我也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很多看起來優秀的正常人,也是沒犯錯卻裝得很痛苦的小怪獸呢?

就這樣,大坦誠戴著「正常的面具」過了高中三年,考上國北教大的語文與創作學系,又繼續努力的融入正常世界,邊讀書、組藝文讀書會、邊打工,他當過家教、搬貨工人,搬過磚頭、也賣過花,實習時,他還得了全國優秀實習教師獎。

大坦誠甚至鑽研兒童文學界的溫暖風格來寫作,希望變成正能量作家,還因此得了文學獎。儘管如此,他還是隱隱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看不慣身邊的人事物,也常吃虧。有一次,他跟其他同學在辦活動時有糾紛,開始有人在網路上發文罵他、酸他,連他小時候有過動症的事情都被翻出來。

 

網路爆紅後,想讓大家知道「過動≠敗類」

大坦誠受不了了,他問了其中一位同學,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對方回答說:「這都是我的自由啊!可能我就是一個很坦誠的女孩吧?」

這讓他發現,即使變成正常人了,也還是會被欺負,那麼,不如就當自己,然後在必要時反擊吧!從那天起,他把自己所有的社群軟體名稱都改成「大坦誠」,開始暢所欲言。

他用時而直白、時而暗黑的文風,寫出各種「小怪胎」的故事,搭配用小畫家手繪、散發出質樸惡趣味的插圖,吸引不少粉絲追隨,旋即爆紅、出書、暢銷,作品擺在誠品、訪談登上文學雜誌,不可思議的情節,真實上演。

人生彷彿逆轉勝,有復仇的快感嗎?「其實還好,我內心的傷痕還是在,並不會因此被撫平,但我希望,我的經歷能讓大人們知道:過動不會好起來,但過動的小孩長大不會是敗類。

大坦誠跟媽媽之間的關係,也到了這階段,才有些好轉。「我媽媽從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寫個部落格也能爆紅,彷彿所有努力都會有回報,結果,小孩的過動症好不起來,她一定很受傷,後來的這一切,像是幫她出口氣吧,也算是告訴她,我並不是想要當個壞小孩、讓她知道自己的付出有回報,現在她終於敢跟別人說她有兒子了。」

 

用心陪每位學生,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好好被對待

「我也要讓所有小怪胎知道,跟別人不一樣,也不會怎麼樣,你不要去害別人就好。那些班上最酷、最帥、最美的人,不可以隨便欺負你。你要尊重自己,你有資格被好好對待。」

大坦誠在網路上想要傳達的想法,在現實生活中,他也努力實踐。比方說,他任教的班級中,有特殊生他就會特意關照,還會阻止聰明的孩子欺負特殊生。

他想讓所有學生知道,即使現在很渙散、當下很黯淡,但只要試圖抓住某個東西,就能把「自己」找回來;他也很用力的找出每個學生的亮點,比方說,有位自閉症的孩子,雖然社交有障礙,但有喜歡的才藝,大坦誠就頒給他「天賦自由獎」,希望他有一天能讓自己的天賦發光。

又例如,對念書沒興趣、但個性很樂觀的孩子,大坦誠就頒給他「海闊天空獎」,希望他能繼續樂觀,總有天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天;成績不頂尖、卻一直默默努力的孩子,就獲得「開花結果獎」,繼續努力,總有天會有好成果的。

就連家裡開宮廟的孩子,大坦誠也邀請他跟同學們分享在宮廟的所見所聞,並且告訴大家,這是傳統文化,跟書本上的知識一樣重要。

「我從小就好想當沒有病的小孩,想要像個正常人。就算現在,不會再有人說我不正常了,我也想要用盡全力,照顧那些被說不正常的孩子。」跌跌撞撞的長大了以後,大坦誠才明白,有病也沒關係、不正常也沒有錯,每個小怪胎,都值得被好好對待。

照片提供:大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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