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師生衝突 李儀婷:對老師表達我(母親)的界線 ,也鼓勵孩子學習與不同的人相處、自保,這是他們成長的功課

我看見老師粗魯的對待孩子,但我並不理解事情的經過,我可能是誤解老師,我需要帶著川川上前與老師核對。 諸多考量下,我覺察自己雖然震驚,但平時的訓練讓我很快能平穩的看待事物,願意相信老師是善意的。 為了得到核對的機會,我在那個瞬間,決定在事情發生當下,選擇「介入」。

師生衝突

思索與判斷介入師生衝突的時機點,以穩定的姿態核對雙方,做出溝通的示範、啟動覺察與反省的能力。 

二○二○年八月的第二週,我帶著五個孩子,分別是大女兒三三、二女兒川川、小兒子一一,以及姪子孝宣、姪女沛羽,參加為期五天的運動營。 

選擇運動營的想法很簡單,純粹想讓孩子增強體力,跑跑跳跳,玩耍過暑假,對營隊並沒有預設太多學習的目標。 

營隊設置的初衷挺好,分門別類,也分屬性,五個孩子分別參加三種不同的運動營課程。一一年紀最小,參加低幼孩子動靜皆宜的課程,除了運動,還有手作遊戲,一一每日都開心的去,開心的回來。 

三三和孝宣協調性已經足夠,年齡也夠大,因此參加的項目是單一球類「羽球」的課程。而川川和沛羽的年齡相仿,則一起參加混合型球類課程。 

營隊辦在大學體育館內,環境是用心且安全的。 

第一天放學之後,我便聽見幾個孩子不適應營隊的各種抱怨,包括伙食難吃與環境悶熱。 

我聆聽著,並判斷孩子耐不了苦,這個營隊剛好可以訓練他們吃苦(觀點)。我希望孩子吃點苦,將來可以更適應各種環境,因此並未將抱怨放心上,只將之當作孩子正常的能量抒發。 

讓我們稍稍在「觀點」上停留。 

每個人對每一件事情的發生,都會產生出自己的觀點,在親子關係及溝通時,我會時時審視我的觀點,並判斷是否要繼續持有這個觀點,可以打破嗎?打破之後界線在哪兒?底線是什麼?當我愈來愈能審視自己的「觀點」,我與孩子的溝通就會愈來愈開放,愈來愈能鬆綁僵化不合時宜的規範。 

隔日,去接五個孩子放學時,三三、孝宣與一一先放學了,兩個大孩子嘰嘰喳喳跟我講述許多訊息,我一個也沒聽懂,但有句話卻印在我心上:「川川今天又哭了。」

 

這時川川也放學了。我在放學的混亂中,對川川招手,川川開心的揮著手中的羽球球拍,對我笑著。我接著分心低頭諦聽一一說話,沒想到再抬頭看向川川時,卻看見令人震驚的一幕。 

營隊一位綁著日本武士髮型的年輕老師,不知為何拿著川川的球拍,將球拍的握把對著川川的嘴巴,眼看就要塞進川川嘴巴裡。 

我清楚聽見武士頭老師對川川說:「你動手試試看,信不信我把球拍(握把)塞進你嘴裡!」 

這畫面和老師的話語,都讓我震驚。 

川川嚎啕大哭,我在階梯下方叫喚川川,川川立即跑向我,對著我狂哭,嘴裡嚷著她的委屈(情緒):「老師弄我、老師弄我。」 

 

戒:介入 

從事件發生到決定介入,大概只有零.一秒的思索與判斷,在事情發生當下,我腦內有許多想法跑過: 

我不能這樣離開,一離開,孩子依然帶著悲傷,我也失去與老師對話的時機。 

武士頭老師非常年輕,看起來像是體育系的大學生。於我而言他也是個孩子,不理解如何與孩子相處,並不是他願意的,他只是沒有學習。 

在這個事件裡,我只看見老師粗魯的對待孩子,但我並不理解事情的經過,我可能是誤解老師,我需要帶著川川上前與老師核對。 

諸多考量下,我覺察自己雖然震驚,但平時的訓練讓我很快能平穩的看待事物,願意相信老師是善意的。 

為了得到核對的機會,我在那個瞬間,決定在事情發生當下,選擇「介入」。 

營隊老師相對年輕,也許這是一次讓年輕老師學習的機會。抱持著這樣的思維,我前去時,情緒已然平穩。 

 

對:對話 

我走向武士頭老師:「老師,不好意思,我是這孩子的媽媽,我想請問老師這孩子怎麼了?」(藉由問老師川川怎麼了,我能快速得知老師的觀點為何) 

武士頭老師一臉不耐煩的看著我,又低頭看了眼正在哭泣的川川,竟然更不耐煩的對川川說:「呴,你怎麼又哭了!一直哭一直哭,你到底哭什麼啦!」 

我很訝異武士頭老師會在我面前如此凶悍的對待川川,畢竟我是母親,老師在我面前都能如此不耐,那麼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呢? 

我上前將川川拉到我身後,以身體護衛孩子,支持孩子,讓孩子藉由我身體的位置,得到些許安全感。 

我不疾不徐的問:「老師,能否告訴我發生什麼事,老師知道這孩子哭泣的原因嗎?」(再次探詢老師的觀點) 

武士頭老師一臉不屑:「她就一直哭啊,整天一直哭,我哪知道是為什麼。」 

我:「老師,我剛剛看到你拿著羽毛球拍的握把對著川川,並且告訴川川,想把握把塞進她嘴巴,請問老師,我有看錯嗎?」(核對具體事件) 

武士頭老師立刻辯解:「那是因為她剛剛拿球拍打我的頭。」(聽事) 

我低頭詢問川川:「你打老師的頭嗎?」(核對行為) 

川川崩潰的哭著:「我沒有,我只是要跟老師說再見,我只是要說再見,老師就搶我的球拍。」 

我回頭對老師說:「老師,孩子是怎麼打你的頭,你可以示範給我看嗎?」(核對行為) 

武士頭老師一把搶下川川手裡的羽毛球拍:「她就這樣、這樣,把羽毛球拍靠近我的頭啊!」(示範行動) 

武士頭老師將球拍靠近川川的頭。 

我:「所以有打到老師是嗎?」(核對行為、認知) 

武士頭老師回答:「是沒有打到啦,但是差一點就打到了,所以我非常生氣。」 

我:「所以老師的意思是,川川並沒有打到老師,是老師覺得被威脅,所以很生氣,對嗎?」(核對) 

武士頭老師:「對,就是這樣。」 

我:「川川對老師不禮貌,我代替川川向老師說抱歉。但是老師,你剛剛想用球拍握把塞進孩子嘴巴,她會恐懼、會害怕,自然就會哭。她是個敏感的孩子,如果她對老師做出不禮貌的事,老師可以告訴她、指正她,但是你想將握把塞進她嘴巴,這是恐嚇,會對孩子造成陰影。我認為非常不妥,而且我很在意。」(界線) 

此刻,一旁的老師見氣氛不對,也過來緩頰:「媽媽,我們知道了,我們下次一定會注意。」 

武士頭老師臉色尷尬,但也稍微軟化。儘管姿態上依然顯得很不耐煩,不過他回答:「好啦,抱歉啦,下次會注意。」 

我再次口吻堅定的告訴武士頭老師:「老師,川川是個敏感的孩子,確實比較容易哭泣,請老師包涵她。老師教育她時,我相信她聽得懂,對嗎川川?(一鏡多橋,我低頭看著川川,川川點點頭。)老師不需要言語恐嚇,我擔憂她會嚇到,不敢再來營隊,我想這並不是我們樂見的狀況。再麻煩老師了。」(重申界線) 

武士頭老師:「好啦,很抱歉,媽媽。」 

我:「謝謝老師理解。」 

我牽著川川的手,帶著其他四個孩子,離開營隊。 

在這個事件上,我的介入,對川川與老師都有其用意。 

 

對川川 

‧ 表達母親對她的支持 

‧ 做出溝通的示範,該如何與老師溝通,而不僅只有哭泣一途 

 

對老師 

‧ 為川川重新表達揮動球拍的緣由 

‧ 啟動老師的覺察與行為的反思 

‧ 表達我(母親)的界線 

經由我的介入,川川會明白,媽媽永遠是她最可靠的堡壘,能為她建造安全的一隅,提供安全的防護。藉由我對話的示範,更能讓川川學習,如何以適當的語言跟老師溝通。 

 

養:教養 

離開武士頭老師之後,為了讓川川能更深刻理解我的意思,與她對話成了我刻不容緩的事。 

帶著哭泣的川川與四個孩子稍微遠離營隊後,我找了一個靜謐的地方,蹲在川川身旁。川川仍在哭泣,我輕拍安撫她的情緒,詢問她還好嗎?還有什麼是她想說而媽媽剛剛沒有向老師表達清楚的地方? 

川川的哭聲漸息,靠在我身邊。 

此時三個大孩子也同時靠過來,紛紛告訴我關於武士頭老師在營隊裡的事。 

「他是教足球的。」 

「老師很會捉弄小孩。」 

「我們都叫他包子,因為他的頭像包子。」 

「老師在籃球課時都會來搶我們的球,還會把球故意丟很遠,然後叫我們去撿。」 

「我們都不喜歡他。」 

三個大孩子嘰嘰喳喳,一句一句在我心裡迴盪。 

我只是聽,沒有多做回應。那是孩子的表達,事實是什麼,我並不清楚,但孩子在傳遞他們眼裡的事實,我記住了。 

眼前,我更關心的是川川的內在。 

我:「剛剛老師為什麼要塞球拍到你嘴巴?」(核對) 

川川:「我不知道,我真的只是想跟他說再見,我在他旁邊揮拍,他以為我要打他,我沒有要打他,媽媽你要相信我。」(聽事) 

我:「媽媽相信你。川川,你喜歡這個老師嗎?」(信任+核對) 

川川:「我不喜歡,他之前上課都捉弄我們,還搶我們的球,又故意踢遠。他還捉弄沛羽,我就幫沛羽說話,後來老師就弄我,但是我不怕他。」(聽事) 

我:「你很勇敢,我想知道,你的勇敢為你帶來什麼?是帶來安全,還是危險?」(核目標) 

川川低著頭,眼眶又紅了:「老師更欺負我了,我覺得是危險。」 

我:「川川,你很勇敢,媽媽很驕傲。但是川川,你的勇敢同樣為你帶來危險。剛剛媽媽聽哥哥姊姊說,老師不只一次捉弄你,是嗎?」(核對) 

川川:「嗯,老師喜歡弄我,然後我就哭。」(聽事) 

我:「川川,你知道勇敢是什麼嗎?」(核對觀點) 

川川:「就是覺得別人不對,就大聲的告訴他,不讓他欺負小孩。」(觀點) 

:「這確實是勇敢,但是這樣的勇敢會讓媽媽為你擔心。其實勇敢不只是頂撞大人,勇敢也包含當危險來臨時,能生出力量保護自己和其他人遠離危險。你能為沛羽說話,保護沛羽,媽媽覺得你很了不起。但媽媽也希望你能勇敢保護自己,帶你自己和沛羽遠離老師。你懂媽媽的意思嗎?」(觀點+心價值) 

川川:「嗯,媽媽我知道了。明天我不會再罵老師,我會保護沛羽和自己,讓自己安全。」 

我:「你很勇敢,也很聰明,媽媽很高興。剛剛你說你只是要跟老師說再見,老師就生氣,是嗎?」(欣賞+核對事件) 

川川:「對啊!我只是揮動我手上的拍子,我並沒有要打他。」 

我:「老師不知道你揮拍的意思只是要說再見,甚至還誤會你。如果你還能再一次說再見,還會選擇這樣的方式嗎?」(引發覺知) 

川川:「不會了,我會用嘴巴說。」 

我:「你能這樣轉變,真的很厲害。沒錯,以後我們就用嘴巴說再見,這樣既禮貌,又能清楚表達意思,不會讓老師誤會。」(心價值+協商界規) 

川川:「我會記住的。媽媽,謝謝你剛剛幫我去跟老師說話,老師比較怕媽媽,媽媽說的話他比較會聽。」 

我:「不是這樣的,川川,老師並不是怕媽媽,老師怕的是自己做錯的事。媽媽覺得,一個老師不應該對小孩說要把球拍塞進嘴巴裡,這種話是恐嚇,這是不對的。你剛剛有看到媽媽去跟老師說話的樣子嗎?」 

川川:「有,媽媽沒有生氣,但媽媽很勇敢。」 

我:「是啊,媽媽不需要生氣,不需要哭泣,因為那些對我跟老師溝通是沒有幫助的。下一次當你有話要跟老師溝通,你知道該怎麼做嗎?」(核目標) 

川川:「不要用哭的,要好好講。」 

我:「是呀,因為一哭就沒有人聽懂你說的話。你很聰明。」(心價值) 

川川:「媽媽我記住了,媽媽你對我最好了,我愛你。」(渴望) 

我:「媽媽也愛你,有任何事,隨時告訴媽媽,我們一起想辦法。」 

川川:「好。」 

這段對話,我將重心放在啟動川川應對方式的覺知,讓孩子知道,不管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首要是先確保自己的生命安全,其次才是爭取想要的事物。而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時,應該以什麼樣的言語和姿態,準確表達自己,是孩子亟需學習的,這也是在短暫對話過程中,我想傳遞給川川的教養。 

對話進行,皆以「聽核心」的方式溝通,是我慣性溝通的步驟與工具,不管是對老師或川川,皆是如此,差別在於意圖與目標不同而已,但都不脫離這三個步驟的溝通要素。 

 

成:承擔 

也許有些父母會擔憂,介入之後,孩子可能被老師冷落或排擠。因此,在與老師溝通前,我習慣思索溝通後可能會「承擔」什麼樣的後果,而這個後果,是否是我和孩子能承受的?一旦釐清後果是我和孩子能承擔的,那麼我便無所懼怕。 

而面對武士頭老師,我的思量是,這個社會存在許多不同面向的人,川川不可能一輩子在我的保護下長大。儘管武士頭老師不適合帶領川川,但我已在現場以自己的能量,明確的站出來為川川發聲。

老師得知我很關注此事,而且會持續關注下去,在各方考量下,我認為這個短期營隊是川川練習與不同老師相處的好機會。即使相處不好,最後選擇不回去,我也能承擔孩子的情緒,以及空下來的時間與成本,我沒什麼好擔憂的。 

因此,在後果來臨之前,我鼓勵川川大膽的回營隊去,學會如何與這樣不同的人相處、自保。這是川川成長的功課,不管之後再面對什麼樣的困境,我深信我都有能力陪川川度過。而在這件衝突上,我始終相信老師無惡意,經過這次溝通,老師與我都會有所學習,我願給彼此多一點機會。 

 

摘自 李儀婷《薩提爾的親子情緒課》/ 天下文化

 

Photo by Ben Muk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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