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課,教室外的陽光在林間閃爍,幾隻樺斑蝶忽高忽低飛著,一位女孩子走上前來,沈默不語。
「最近還好嗎?」我正收拾手邊的東西,準備離開。幾週前,她曾來找我談論死亡——她的小學同學過世了,她感到很空虛。
「不好。」她搖搖頭。「前幾天,爺爺過世了。」她和爺爺的感情最好。
「妳一定很難過吧。」從感受切入,是我目前習慣的談話方式。
「我很難過。」她開始哭了起來。「而且很害怕。」
她很難過,我不意外。但是,害怕?我停下手邊的事,找了兩張椅子,和她一起坐下。
「妳害怕什麼?」
「我害怕自己會一直這麼難過,無法停下來。」
「妳是怎麼看待難過的?」
她想了一會兒:「人應該保持在平衡點,不應該太開心,也不應該太難過。」
「有效嗎?」
「這次沒效,我再也壓不住了。」她邊哭邊說。
「所以,妳一直都是把情緒壓著,是嗎?」她點點頭。
「我剛剛聽到妳說了好幾次『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這些『應該』和『不應該』,妳是從哪裡學來的?」
她說,小時候,每個大人都這樣告訴她。因此,從小到大,她一直不敢太開心,怕樂極生悲,也不敢對別人表達自己的難過、失望、生氣等等。
「可是,妳常對自己生氣、失望吧?」幾週前,她曾找我談話,我發現她有很深的自責。
不只是她,很多人都不自覺被自責困住了,他們對自己遠比對別人嚴苛,這可能跟原生家庭、童年經驗有關,經常被大人指責的結果,便是轉而指責自己;也可能是不自覺受到社會文化或宗教信仰的制約。
她承認,她經常生自己的氣。
「我猜想,妳除了害怕自己的難過,也氣自己的難過吧?」
「氣自己的難過?」她停住了淚水,眼神流露出困惑。
「好比說:『我好氣自己這麼難過!』『我怎麼可以這麼難過?』『我不應該難過!』有嗎?」
她的神色從困惑變為驚訝。
「妳一方面希望自己不要難過,但這次過世的是最疼妳的爺爺,妳明明很難過——或者說,妳明明很需要難過,是嗎?」
她原本停下的淚水,又汩汩而流。
我告訴她,遇到死別,一定會痛苦,會難過,這是必經的歷程,得讓自己有意識地痛苦,充分地難過,才能逐漸從中走出來,否認、逃避或壓抑是沒用的。
當天下午,我另有生命故事寫作課,她則要回家幫忙處理爺爺的後事,我們在教室談了半小時後,一起慢慢走下山。一路上,大多是她在講,我只是聽。台灣欒樹的蒴果正紅,翅果鐵刀木的花朵正黃,而秋天的陽光正燦爛。
到了路口,我提醒她,回家後,如果很難過,就讓自己難過;如果想哭,就放聲哭。
目送她淹沒在人潮之中,我的紅燈也綠了,該過馬路了。
蟹蟹指教攝影工作室-楊尚倫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