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缺乏核對」正是許多家庭衝突、誤會的來源。
一位媽媽曾問我:「老師,我跟兒子講話時,他都不認真聽,該怎麼辦?」
這位媽媽看起來相當苦惱,而且她就讀國小五年級的兒子就在旁邊。我請媽媽舉個例子,因為我喜歡回到具體事件去討論問題。
媽媽想了一下,說:「例如昨天晚上,我跟他說:『明天早上要去上羅老師的課,今天要早一點睡,明天才起得來。』結果呢,他一直在看電視,根本沒在聽我說。」
我聽了,有些困惑:「妳怎麼確定他沒聽妳說?」
「因為他一直在看電視,沒有反應呀。」
這是許多家庭常見的場景,不僅限於親子關係,夫妻之間也可能如此:妻子跟丈夫說話,丈夫一直在滑手機、沒有反應。
對方沒有反應,的確有可能沒有在聽你說話,但也可能有聽,我們不能光憑自己的「猜測」(主觀詮釋)來確認對方有沒有在聽,最好的方式,是向對方「核對」。
正好孩子就在旁邊,我向他核對:「你昨晚有聽媽媽跟你說的那些話嗎?」
「有啊,我都有在聽,所以我有早睡早起呀。」
媽媽聽了,先是一愣,繼而拉高嗓門:「那你為什麼沒有反應,還一直看電視?」
我見狀,請媽媽先回來與我對話:「媽媽,下次遇到這種情形時,妳希望孩子有什麼反應?」
「我希望他能轉過來看著我,告訴我他有聽到我說的話。」
「妳對孩子有這個期待,那妳有跟他說過嗎?」
媽媽又愣住了,低聲說:「沒有……。」
「是呀,妳沒有說,他怎麼會知道呢?」
這也是家庭中常見的場景:我沒有表達我自己,卻期待對方會知道。
針對家庭中的誤會與衝突,我喜歡在工作坊裡,藉由這樣的討論方式,幫助學員突破溝通上的盲點。在一次次的對話中,我越來越覺得90%以上的誤會與衝突都是可以避免的。
幸福、和諧的家庭雖不常見,但只要我們學會如何真正地溝通,它就不會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以下就是個很好的案例。
我曾以老師的身分,與一對父子對話。這位爸爸提到自己的困擾──念小學的兒子趁他睡覺時,搶走他的手機去玩遊戲,他醒來後想拿回來,兒子不肯,他生氣地罵兒子,兒子居然不怕他。最後雖然拿回手機了,但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很沒尊嚴、很無助。
我請爸爸與孩子面對面坐著,我帶著他們一起探索事件經過,並看看能否找出解決之道。
在核對事件經過時,我發現父子兩人的描述不一樣:小男孩說自己是「拿」手機,不是「搶」手機;拿手機是要給妹妹玩,不是他自己要玩。爸爸起初不同意這個說法,不過後來承認:兒子拿了手機後做些什麼,他並不清楚。
這是很常見的溝通誤區:彼此對事件的記憶與解讀不同,卻又缺乏核對。
「你有規定兒子不能拿你的手機嗎?」我問爸爸。
「有。」他想了一下,「我在洗澡、煮菜或出門時,看不到手機,當然管不了那麼多,但只要手機在我面前,他就不能拿。」
「你兒子知道你的這些規定嗎?」
「他知道。」
我轉頭問男孩:「爸爸對於你使用他的手機有這些規定,你知道嗎?」
男孩一臉茫然:「我不知道。」
我問爸爸:「兒子說他不知道,你怎麼看?」
爸爸一驚:「我……可能沒說得很清楚吧?」
這是另一個常見的溝通誤區:一方以為自己有表達(清楚),但另一方並沒有接收到。
「你可以在這裡明確地告訴他嗎?」
爸爸注視著男孩,想了一會兒:「只要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你就不能拿我的手機。」
我問男孩:「爸爸這樣說,你可以接受嗎?可以遵守嗎?」
「可以。」
我問爸爸:「兒子說可以,你怎麼看?」
「我相信他。」爸爸嘆了一口氣,「其實,在那件事情過後,他就很少再那樣做了。」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你覺得他有進步嗎?」
「有。」
「那麼,你有告訴他嗎?」
爸爸又是一驚:「……到現在為止,還沒有……。」
這又是另一個常見的溝通誤區:缺乏正向回應。
「你可以現在告訴他嗎?」
爸爸有些不自然地看著男孩:「你後來很少再拿我的手機了,我覺得你有進步。」
我轉過頭,看到男孩滿臉笑容。
「爸爸這樣說,你有什麼感覺?」
「滿開心的。」男孩笑得合不攏嘴。
「做得好或有進步時,你喜歡被稱讚嗎?」
「喜歡。」
「在家裡,爸爸、媽媽會讚美你嗎?」
「不會。」
「當你做得好或有進步時,你希望他們稱讚你嗎?」
「希望。」
「剛剛爸爸有提出他的期待,他希望你不要拿他的手機,你答應了。現在,你也可以把你的期待告訴他。」
男孩驚訝看著我:「我要怎麼說?」
「你不是希望爸爸稱讚你嗎?你可以告訴他:『以後如果我做得好或者有進步,我希望你可以稱讚我。』」男孩將期待告訴了爸爸。
我問爸爸:「你會怎麼回應兒子?」
「好,我可以做到。」
我問男孩:「爸爸這樣說,你有什麼感覺?」
「跟剛剛一樣,很開心。」
在這場對話裡,我從核對開始,讓父子兩人可以從理解對方,到清楚、明確表達自己的期待,最後也連結了彼此對於被愛、被肯定的渴望。目睹這對父子的關係開始改變,我也很開心。
這篇談的雖是核對的重要,但我也提到多種溝通上的誤區,整理如下,方便讀者在生活中自我提醒。
看見對方的行為(如:用力點頭、趴在桌上、沒有反應)時,直接給予主觀詮釋(如:同意我、在睡覺、沒在聽),並以此詮釋做為後續情緒反應的依據。
堅信自己聽到或看到的絕對正確(如:堅信對方說了「廢話」),而不去確認是否存在誤會或聽錯的可能性。
認為對方沒有特定反應(如:不轉頭看、不回話)就代表沒有接收到訊息,忽略了每個人處理資訊的習慣不同。
心中對他人有具體的期待(如:希望孩子聽自己說話時要轉頭),卻從未明確說出口,而在期待落空時感到憤怒。
雙方對同一事件的細節描述不同(如:「拿」手機與「搶」手機),卻缺乏核對,導致各說各話。
一方自認已經表達,但另一方其實沒有接收到,造成訊息傳遞的斷層。
當對方有所進步或已滿足你的期待,卻因為習慣聚焦於問題而忽略了及時稱讚與肯定,導致關係缺乏連結 。
最後,邀請大家將核對加入你的生活,對自己看見、聽到的人事物,謙遜地保持懷疑,先不要堅持自己看到、聽到的一定是對的。而後,再以安穩、平靜的語氣向對方核對。
在開口核對前,請先覺察自己的觀點。觀點常像一副透明眼鏡,讓我們誤以為自己看見的「詮釋」、「猜測」就是「事實」。
區分事實與詮釋:我看見的事實是什麼?(如:孩子趴在桌上。)我對此產生的觀點(主觀詮釋)又是什麼?(如:他在偷懶睡覺。)
挑戰自己的觀點:問自己:「這是真的嗎?」是否正將自己的「猜測」等同於對方的「真實想法」?
確保你的內在是穩定的,這能讓核對更具溫潤的力量。
帶著好奇而非指責:提醒自己,核對是為了「確認」對方的意思,而非「證明」對方錯了。
自我負責:如果你感到受傷或生氣,先與自己的情緒在一起,安頓好之後再以平靜的語氣與對方溝通。
詢問對方,確認對方的真實想法:
「我昨天好像有看到你○○○,你有(那樣做)嗎?」
「我剛剛聽到你說○○○,你是那樣說的嗎?」
「你的意思是○○○,是嗎?」
「你的意思是?」
結合「覺察觀點」與「核對」,先透過覺察觀點讓內在鬆動、恢復彈性,再透過核對化暗為明。
當大人能不迷信自己的觀點、猜測並願意核對,孩子自然也會感到被尊重與被愛。
摘自 羅志仲《對話,是生命最好的禮物》/ 究竟出版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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