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要堅強!我只需要在悲傷的當下,有人看見我的悲傷,給我一個了解的擁抱

身為「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方能在被撫慰瞬間,復甦所有疲憊的身心,繼而以敏受的感官,再次回應他人的需要;擔任「陪伴者」更迫切被陪伴,因為情緒被牢牢接住,才能踏實地接地氣,在每一時刻與人同理共感。

文 / 吳品瑜         

驟然「擅作主張」回去安寧照顧的我,其實是孤立無援的,因為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所以過程與後果得由我一個人承擔。

當時,先生剛剛履新無法請假,大姑執意準備出國度假,大伯與大嫂堅稱婆婆可以找烏克蘭的看護,於是我的「強出頭」就像季節紊亂時胡亂冒竄的枝枒,回馬槍的低溫霜降,立刻傷筋挫骨。

臨終照顧的瞬息萬變中,每一刻我都得為「擅作主張」而「自食其果」。

就像那一次坐上救護車進出急診室的驚怖歷程,讓我時常無助又徬徨地深怕再度被猛然丟在「抉擇」的三岔路口上,被迫做出對婆婆「最順勢」或「最好」的決定。

獨自帶三名孩子回德國居家安寧照顧婆婆,先生遠在時差六小時的馬來西亞,而我與先生的聯繫,就只是每天打電話向他報告病況,向來沉默寡言的他,經常只是「嗯」的一聲,表示聽見了,就沒再多說任何一句話。先生不擅長處理他人與自己的情緒,再加上事關母親的臨終,自是非常糾結,或許正因如此,他總是匆忙地結束談話。

漫長的婚姻生活,先生無法提供情感支持,更何況他身處至親臨終的隱形霧鎖,我知道自己更不可能在「非常時期」期待任何的安慰,只能想辦法自力救濟。

然而,身為「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方能在被撫慰瞬間,復甦所有疲憊的身心,繼而以敏受的感官,再次回應他人的需要;擔任「陪伴者」更迫切被陪伴,因為情緒被牢牢接住,才能踏實地接地氣,在每一時刻與人同理共感。

每晚九點多將照顧婆婆的工作交由兩名女兒,便推著娃娃車走回山上的民宿,見四下無人,天色慢慢地暗了,便整個人鬆懈了下來,幾乎是邊哭邊走著,像個迷失的孩子。

幸運的是,在看似孤立無援的異鄉,我卻遇見了兩位老天使,並成為我內在最穩固的支持系統。

老鄰居艾誠比婆婆年輕五歲,雖然她講的是我聽不太懂的南德方言施瓦本語,但她有著鄉下人的初心樸實,過去每年暑假回德國時,她總是不吝將手耕農產的時鮮,一大清早就放在後花園的門口,說是要讓我嚐嚐,特別是我最愛的甜菜根。婆婆罹癌後,在我與孩子尚未趕回去照顧時,皆是靠她過來打點一切,之後更是協助我們處理各種生活事宜。

在我剛嫁到德國時,她正忙於照顧長期臥床與病危的丈夫,所以對於我在病榻旁的各種驚慌失措,甚至在偌大的房子找不到婆婆要的東西,她都能適時給我指點與幫助。舉凡我對於家庭醫師冷淡態度的不解,她因長年接觸,分享了這位醫生處理她先生臨終的親身體驗;婆婆譫妄時魂縈夢牽地吵著要吃的山上蘋果派,也是詢問她之後才發現原委。

艾誠顧念我可能有時分不了身去買菜,總是隔三差五地在後花園擺上一籃現採的蔬果沙拉,甚至在復活節那天清晨,艾誠知道我沒有心神準備節慶用品,就烤了一大圈以新鮮酵母烘焙的辮子麵包(Hefezopf),以及將好幾籃彩蛋、巧克力送來,並且溫暖地給孩子們復活節兔子巧克力與禮物。

在某種無擾距離的溫柔探望,就像漆黑路程遠端的一盞低垂路燈,讓腳下原本的虛浮有了前行的底。

卻又是切近我們需要地提供所有協助,如同我心傳我手的毫無間距。

即使到今天,婆婆這棟老宅已經易主,但是我們每年暑假回到德國,都會特地回去探望艾誠,而孩子們更將她視為奶奶,就連向來木訥的老大睿家,都能住在她家一週,「祖孫」無話不談地山中散步、採莓果與共同烘焙糕餅、煮食。

雖說德國向來門窗嚴實緊閉,前院的門一關,就是城堡重地,但躲在白色蕾絲紗窗背後的向外窺探,不盡然皆是冷漠,卻也有伺機而代的暖,這是另一位老天使的守候身影。

一次傍晚,推著娃娃車行過山腰轉角的一棟小木屋,心中旋繞未解的是婆婆承受的肉體之苦,以及即將離別的愁苦。突然有位年約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自屋裡走了出來,我趕緊抹去鼻涕與淚水,就怕失態。

老太太說她認識我,知道我是Kern家的二媳婦,她以前常從蕾絲窗簾後,看我帶著相機在山上拍照,她是婆婆的老鄰居與六十年的教友,向我詢問了婆婆的近況後,便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這一抱,感覺情緒被人承接的安心,我嚎啕大哭出聲。所幸孩子在娃娃車裡睡得香甜,否則真會嚇壞。

老太太有一些福泰,就在她將我擁入懷中,溫香寧馨像一團雲,將我密實地包覆;當她的手心撫拍著我因哭泣而起伏抽動的背,有一種膚觸的柔軟,馴服了所有慌亂;還有彼此胸口緊貼中,呼吸漸次變得勻順,相互調頻般,順勢滑入同一層的鼻息。

 

照顧者更需要被照顧 

只有腦袋才會迷失在語言、文字的迷宮之中,進行意義解讀的鬼打牆,而往往這些牆竟是自己的念頭所堆疊而成,特別在情緒崩潰邊緣,他人安慰的話語與理性的分析,只是將牆面塗上了厚重的瀝青,讓人更是全身沾黏滯礙地無法脫身。然而,身體是不會說謊的,人、我膚觸的介面上,有種互即互入的融化作力,所有細胞進行著無聲的對話,承接也給予。

至今想來,照顧婆婆那段期間,老太太的這一抱,讓我感到被陪伴的溫暖與厚實。她其實什麼話都沒多說,就只是擁抱著我、陪著我流淚而已。

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要堅強!

我不想別人教我應該怎麼做!

我不願別人哄弄我明天會更好!

我只需要在悲傷的當下,有人看見、凝視我的悲傷,並且陪著我在那狀態停留一下,給我一點膚觸與溫度,這就夠了。

臨終照顧那兩週,這段向著夕陽的山路,好幾次老太太總是等在路上,有時只是撥開窗簾,一記透過小窗口會心的點頭,有時則是厚實的擁抱與相互凝視,於我真的非常受用!

就在婆婆往生前幾天,老鄰居在我經過她們前時,特別走了出來,與我並肩走了一段山路,她分享了那一年先生與獨子先後往生,她孤單單的一個人,就連對上帝的相信也失去了。

而後的十多年,她唯一可為的竟是把這份相信再度拾回。

她突然止住步伐,堅定地告訴我:「只有上帝知道這一切的發生!我們就是把所有負擔完全地交出去給祂!」

的確,婆婆越到後期,身體承受的苦痛越大,我就越是無助與不捨,完全幫不上忙的挫敗,讓我隱隱質疑這難道是上帝立意要給的折磨,然而,受苦的意義究竟是為了什麼?

老太太的這段話適時地讓我把硬扛的全部放下,將執持不捨的,閉眼交付出去。我點點頭,心領神會地,明瞭該是全然臣服與送出祝福的時候了。

就在山路的盡頭,老太太轉身回家,而我就著最後一絲天光,拔起一根豐滿圓融的蒲公英白色絨球,蹲身在娃娃車旁,與剛睡醒的老三紫晴一起吸飽了氣,用力朝向絨球一吹,讓漫天飛舞的小白傘,向著西天,隱沒在寶藍的夜空裡。

身為照顧者卻被好好陪伴與照顧的生命體驗,打開了我在居家安寧照顧過程的身心向度,也能有機會抬起頭放亮開闊的生命視野,參與這一場生而死而生的隆重儀式,也創造、訴說不一樣的生命故事。

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聽似簡單,卻是病榻旁最迫切的實踐。

 

摘自 吳品瑜 《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臺灣女兒、德國媳婦的生命照顧現場》/時報出版

 

Photo:Pexels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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