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台灣媳婦

「我想拿診斷書去給我婆婆看,好跟她證明我沒有害我先生。」

文/蔡佳芬 

 

新台灣媳婦

 

在門診中,不時可以看到外籍看護工陪同失智者前來看診。他們多半都是病情穩定的老病人,子女平日忙於上班,請假不易,只好由外籍看護工陪同返診追蹤;也多虧有這些信實的外籍看護工,讓許多失智者得到良好的照顧,也讓失智者的家屬有喘息的空間。

 

外籍看護工來自不同家鄉,各有巧妙。有的語言學習力佳,說起中文流利順暢,更厲害的是台語、客家話都可通。之前我曾到宅探訪一位裹小腳、百歲高齡的上海奶奶,就對她身旁的外籍看護工能以道地的上海吳儂軟語和老人家說說笑笑,感到佩服不已。

 

仔細用心的看護工,可是連失智者所服的藥物名稱、外觀顏色、顆粒大小、服用頻率等,均熟記無誤。甚至連過去失智者曾經看過的醫生科別、服用過的保健食品也都能清楚回答。再問他們,失智者的每日三餐、生活作息以及睡眠情況,也是對答如流,高分過關。認真配合的看護工,也會攜帶著家屬寫給我的各式字條、健康紀錄表或是千言書、萬言書,代為傳達失智者近來的情況,訓練了我在門診「一目十行」的好眼力。

 

這些年,人手一只智慧型手機或是平板電腦。聰明的看護工更是善加利用它的拍照功能,有時拍下傷口的樣貌,有時將失智者病況不穩時的當下狀況拍攝下來,不但可在雇主返家時報告詳情,也讓我的診間工作又多了一個「研究3C產品影音功能」的項目。甚至還遇過看護工要求我錄幾句「貼心小叮嚀」,好在家播放給失智者聽,提醒著多運動、別躺在床上。對於執行醫療處置,提供了許多協助。

 

這是一個需要與人深層面對面的科別,於是大部分的精神科門診都看得緩慢,我當然也無法例外。常常一看診就是連續六、七個小時,期間未曾起身或是進食。承載來自不同生命的聲音,以及輕重不一的喜怒哀樂,很是消耗心神、體力。

 

「下一位是初診。」護理師輕聲地提醒我,並遞上一張嶄新的病歷紙,簡單填寫了病患的基本資料和本日的心跳血壓等數據。其餘的空白,正等著我把它填滿。

 

陳先生,五十一歲。心跳、血壓、脈搏,正常。

 

抬頭一望,表情淡漠的中年男子,身旁跟著一名看來是東南亞裔的年輕女子。女子攙扶著該男子,緩步地進入了診間。我心裡不禁犯起嘀咕,第一次來看診就只有外籍看護工陪同,待會要釐清病史恐怕是事倍功半了。

 

「醫師,我想請妳開診斷書。」女子的中文口音,意外地標準。

 

「請問妳是他的……」

 

「醫師,我是他的老婆。我是越南人,嫁來台灣十幾年了。」原來是配偶,刻板印象讓我誤解了。

 

「開診斷書?要做什麼用途呢?你們第一次來,我需要先了解他的狀況。」

 

「我想拿診斷書去給我婆婆看,好跟她證明我沒有害我先生。」

 

「啊?」我的嘴巴瞬間微開,不專業地發出了聲音。

 

「我先生原本是在電子工廠上班,雖然年紀比我大很多,但是他人很老實,對我也不錯。我們有兩個小孩,日子過得很普通,可是很開心。一年多前,他變得愈來愈安靜,我跟他講話時,他好像沒在聽。家裡電器也莫名其妙地一直壞掉,我後來發現是他用電器的方法都不對。他以前不會這樣,後來工廠領班打電話來問我,是不是家裡有發生什麼事?他說我先生在工廠表現怪怪的,老闆問話時他都答不出來,負責的事情也都亂做,罵他也沒反應!

 

「我想他可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在台灣沒有人可以商量,只好打電話回先生鄉下的老家。

 

「結果我婆婆不但不相信我說的話,還說我帶衰,連累了老公,又說我下蠱毒害她兒子,我怎麼解釋都沒用。她要我把先生送回老家,但是求符作法都沒效,婆婆年紀大體力不好,根本照顧不了,過了兩個月,就叫我接回來,自己想辦法。

 

「最近幾個月,他愈來愈奇怪了,會發出喃喃的聲音,大部分都聽不清楚。但是偶爾會說出幾句『不要害我』之類的話。我安慰他,他卻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很恐怖……」她邊說邊模擬當時的情景,傾著身子向前,睜大眼睛瞪著我。黑眼圈、紅血絲,透露著憔悴與心慌。

 

「我實在搞不懂,到底怎麼了,我該怎麼辦才好?又怕別人知道他有問題。這種日子好難過,白天我勉強把事情做完,送小孩去上學,剩下時間就是哭。

 

「昨天晚上,他突然用手掐我的脖子,我嚇死了!什麼東西都沒拿就衝出家門。在街上亂走一會,想來想去,擔心小孩在家睡覺,也怕先生沒人照顧,最後還是回家。幸好他睡著了,可是我不敢靠近他,只好撐著在客廳坐了一晚。」

 

除了身心壓力很大之外,照顧者也可能暴露在被攻擊的風險中。失智者可能會拿起手邊的菜刀、剪刀等工具,便胡亂丟擲過來,抑或是在砸毀家中物品的過程中,誤傷到他人。也有人甚至出手出腳,推打照顧者。建議若有此類的危險,應先移開家中隨手可得的危險物品,在進行身體照護的步驟時,也要有立即閃躲的心理準備。其實,多數的失智者並不會主動攻擊他人,他們常常是受到精神行為症狀的影響,或是無法適當反應外界的刺激,又或是有著身體需求未被滿足等情形時,才會以激動或攻擊的方式來應變。

 

「里長聽鄰居說了昨天的事,親自到家裡來關心。我把昨晚的情況詳細說給他聽,里長伯建議我帶先生來看這個科。」

 

太太打開了心裡的壓力鍋,一股腦地全說完。看她微微喘著,冒了整身冷汗,陳先生卻一直端坐在診療椅上,肢體顯得有點僵硬,全程不發一語;對太太的陳述,也沒有任何反駁,似乎剛剛所說的這些內容,都跟他毫無關係一般。他的思緒彷彿神遊到不知名的平行空間裡。

 

經過初步的評估,陳先生很可能罹患了「早發性失智症」。這類型有時也稱做「年輕型失智症」,一般指的是在六十歲之前發病的個案。常見的早發型失智,包括了阿茲海默氏症、血管性失智症、額顳葉退化型失智症等。這一類個案診斷上較為複雜,需要排除罹患其他精神疾患或是身體疾病的可能。又因發病年齡較輕,不容易在症狀初發時就馬上被懷疑是失智症。再者,初期症狀常以個性改變、情緒改變為主。若是加上出現了妄想的症狀,就容易被當作其他精神病來看待。許多家屬誤以為是精神病,反而諱疾忌醫,以上種種,都減少了早期診斷此病的機會。

 

陳先生已經出現攻擊的行為,於是我建議他進一步接受住院診斷與治療。經過系列的檢查和評估,最後被診斷為「額顳葉退化型失智症」。所幸入院後對症狀控制的藥物治療反應不錯,妄想症狀減少,情緒也穩定許多。可是肢體還是僵硬不靈活,語言表達仍不佳。在溫和引導之下,他可以簡單回答問題,也不再出現攻擊太太的情形。

 

陳太太雖然在越南所受的教育不高,卻很有想法。她不僅在先生住院時,積極地參與家屬座談會,學習相關的知識與照護方法,還在出院後說服了先生,一同加入早發性失智症的研究,願意接受抽血等各式檢測,協助尋找可能的變異基因。過了兩個月,兩人一起回到門診來追蹤,陳太太牽著先生的手,徐步進入診間,狀況看來還算穩定,令我放下了心中大石。

 

「回去還好嗎?」我問,太太點了點頭。

 

「醫生,出院以後,我帶他回去鄉下探望我婆婆。」

 

「哦,多出去走走很好啊!婆婆看到他有說什麼嗎?」我有點擔心。

 

「醫生,謝謝妳的關心。婆婆知道他有來你們這裡住院,我有跟她說,醫生說這是一種腦部的病,她聽到後一直哭,喊了幾聲天公伯啊!過了幾天,好像慢慢地有接受一點,至少這次回去,我婆婆沒有再罵我了!」

 

「以後妳打算怎麼照顧呢?」

 

「醫生,我回去南部那幾天想了很久。目前我們日子還算過得去,這次回鄉,我先生的哥哥拿了一些錢給我,說是要幫忙照顧他。我們的小孩很獨立,也不需我擔心,甚至可以幫忙我照顧先生,所以我們決定在家自己照顧。上次住院時,醫師妳有建議我們去參加失智者的活動,我去報名了,下個月就會開始帶他去試試看。

 

「我跟妳說哦!我自己另外去參加了家屬團體,碰巧還認識了一些從越南家鄉來當看護的姐妹,他們照顧那些失智的爺爺奶奶也是很辛苦。雖然有些照護手冊已經是用越南文寫的,但是大部分的資料都還是以中文為主,我想等我多了解這些知識以後,說不定可以試試看,把需要注意的重要內容統統翻譯成越南文,希望可以幫上別人的忙!」

 

「真是太感謝妳了!我想一定會有幫助的!」我說。

 

很多失智個案的照顧者,都曾受困於失智症狀的種種疑惑裡,懷疑治療的方向,也懷疑自己的努力。又或是在長期照護的重擔下,身心已疲憊,總覺得喘不過氣來。早發型失智者在症狀發生的初期,子女多仍年幼需扶養,或是尚未完成學業。多數的時候,只能仰賴辛苦的配偶或是其他家人,他們常常是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一肩挑起照顧失智者的重擔,一肩又要負起養育子女的壓力。倘若失智者原本是家中的經濟支柱,連帶地,生活所需的費用都可能發生問題。

 

早發型失智症的個案比起常見的老年失智症來說,人數較少,更讓早發型失智者的家屬不容易獲得相關的照護資源,令他們備感徬徨與無助。近幾年,隨著社會大眾對於早發型失智症的關注增加,各種團體也開始提供給這些壯年失智者不同的支持與服務,譬如參加家屬互助團體,就可以促進照護心得的交流,也能抒發彼此的壓力與心情。這之中,更有許許多多的家屬披荊斬棘,試著在荒野深山裡,踏出一條前人未能走出的路。無私地將他們自身的經歷,化成熱心助人的動力;在失智的迷霧森林中,燃起了溫暖的火光。

 

目送陳太太輕聲引導先生起身走出診間,我彷彿看見了「新台灣媳婦」的柔情;頓時,我的胸口和眼眶不禁溫熱了起來。

 

 

 

摘自 蔡佳芬《記不記得,我愛你:愛與記憶診療室》/平安文化

Photo:Yoshikazu TAKADA,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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