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需要 誠實訴說脆弱的勇氣

心理學作家鄧惠文醫師曾經說過:「如果一個地方讓你覺得委屈,你可以走,不要待在那裡哭;如果你只是待在那裡委屈,不溝通、不改變,就是給別人一種很扭曲的指責。因為,人只有被自己困住。沒有人真能勉強你什麼。」不再勉強自己硬撐,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脆弱,讓我在跑步的視野中看見真正的勇敢。

為了什麼而開始跑步?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你會開始跑步呢?其實,這個問題我也常常問自己。

十年前讀大學的時候,在操場跑步的人們,十個有九個女生是想「瘦」,她們覺得自己體重過重、小腹突出,渴望藉由跑步減肥。

「我這星期又胖了一公斤!今天一起去跑步吧?」朋友嘟著嘴氣得說。

不過,從外表來看我是異於常人的瘦,高中時身高一百六十三公分,體重只有四十公斤,大學畢業後就一直維持在四十五公斤左右,身體質量指數(BMI)只有十六.九,是個名副其實的紙片人。

朋友每次見到我,都會投以羨慕的眼光說到,好想跟我一樣擁有林黛玉般纖細的體態,瘦到可以被風吹倒的樣子。然而這一切並不是我刻意節食所造成的,而是天生遺傳自母親擁有怎麼吃都吃不胖的體質。

因此,瘦骨如柴的我從來沒想過跑步,都已經這麼瘦了,再瘦下去看起來不是很像非洲難民嗎?所以「跑步」這件事一直都離我很遙遠,是一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名詞。

那時候的社會完全沒有跑步的風氣,更別說相關的知識跟推廣了!喜歡運動的我,只好投身於舞蹈的懷抱,在音樂旋律的舞動之中,揮灑汗水,找到身體與運動的平衡點。一直以來不覺得會跑步的我,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跑步呢?

 

青春年華的失眠悲歌

二十出頭的年紀,以為失眠只是一時的情緒壓力,很快就會復原回到原本的生活。由於抱持這種單純的想法,第一年我並沒有選擇就醫,也不知道向誰傾訴失眠的煩惱,靠著朋友的安眠藥度過了漫漫長夜,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藥劑不減反增,從一顆變成兩顆、三顆……

「我是不是要一輩子吃藥了?」我憂心忡忡地問自己。

害怕睡覺的恐懼每每在夜裡發酵,無助的眼神在無眠的夜裡滿是傷痕。我躺在床上緊閉雙眼,默默練習吸氣、吐氣,越是調整呼吸,思緒越是混亂。看著指針從午夜十二點走到了凌晨五點,卻絲毫沒有睡意。往往黎明之後,才筋疲力竭地消失了意識,睡不到幾小時緊接著又在鈴聲大作中驚醒,勉強爬起身來去上課。

這樣的日子,不知不覺地過了三、四年,失眠的折磨漸漸剝奪了我所有的感官情緒。每到夕陽西下後,精神壓力就節節高升,身體疲憊到無法負荷,彷彿置身在黑暗中看不見任何的希望,有好幾次在無法呼吸的窒息感中哭泣,內心不斷地冒出想要結束自己生命的想法……

長期的身體不適、心情低落,讓我從一個天真傻氣的女孩,變成一個鬱鬱寡歡的人。我忘記了什麼是歡笑、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放鬆、什麼又是平靜,少了七情六慾的渲染,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石膏,找不到活著的意義。

「難道我有憂鬱症嗎?」在第三年的時候,我漸漸察覺到嚴重性,開始認真查詢憂鬱症的症狀跟特徵。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有憂鬱傾向,而且還在持續惡化之中。

當身旁的朋友都在享受著美好的大學生活,我卻深陷病的泥沼,甚至對自己的病情噤若寒蟬,萬一被別人知道的話,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胎?異類?因此除了最親近的室友和閨密,幾乎沒有人知情。

沒有立刻找尋治療的方法,讓病情持續惡化。或許,積極面對問題,可以早日尋獲解脫的處方。眾多患有嚴重憂鬱症的名人,像是好萊塢喜劇影星羅賓威廉斯、主播史哲維,無不都在螢幕面前強顏歡笑,努力地維持專業形象,卻在背後承受不為人知的心酸。

經過無數輾轉難眠的夜晚,某一天,我終於鼓起勇氣到醫院精神科的門診掛號。在素昧平生的醫生、護士面前,第一句話才說出口,情緒就徹底潰堤!整整一小時泣不成聲。原來長期累積在體內的不安與脆弱,比我想像的還要巨大深邃!後來聽到醫生說要開抗憂鬱與失眠的藥劑做為長期治療,我覺得更害怕了,難道自己必須要仰賴更多、更重的藥劑活下去嗎?

安眠藥無法化解我內心的恐懼,千瘡百孔的心靈與身體已經無法再承受更高劑量的摧殘了;為了能夠好好睡一覺,不再與五顏六色的藥丸同眠共枕,我下定決心要找回原本那個活潑開朗的自己,努力擺脫多年如影隨形的低潮。

 

假裝不存在,脆弱就會消失了嗎?

我身邊的朋友、醫生都曾經說過:「不要想那麼多,憂鬱就會消失了。」「向前看,明天會更好。」每個人都不想要討論什麼是憂鬱,假裝它並不存在,好像不去聽、不去談,一切就會變回正常的樣子,但是後來憂鬱有因此消失了嗎?反而因為沒人願意體會我的心情,覺得越來越孤單、失望,產生更多深刻恐懼和不安全感。

美國知名心裡學家布芮尼.布朗(Brené Brown)博士在她的研究裡提到:「許多人面對脆弱的方法,往往選擇逃避、麻痺情感。殊不知我們越害怕,反而越脆弱。」人類是沒辦法只麻痺特定的負面情感,只能麻痺所有情感:喜悅、感激、快樂、憤怒、哀傷、恐懼。在一顆又一顆的藥物、一杯又一杯的酒精之後,「假裝」一切不存在,自我催眠一切會更好,只是一種逃避而已,脆弱卻依舊存在。

我不想要麻痺自己、逃避憂鬱,面對內心深處的脆弱,其實是一種活著的勇氣。

漸漸地,我開始讓自己內心深層最柔軟的那一面被看見、被討論,就像我現在用文字寫出來一樣。每個人都會有脆弱的一面,在認識脆弱的過程中認識自己,不麻痺內心的情感,坦然去愛、去接受、去感謝,讓心中的情感自然流露,釋放脆弱,同時也是釋放自己。

接受自己的脆弱,其實是對自己的誠實,它不應該是一件讓人覺得「羞恥」的事。沒有人是天生堅強的,唯有走過脆弱,才能獲得真正的勇敢。

於是,失眠長達四年的我,第一次嘗試運動的力量去找回面對脆弱的勇氣,開始治療內心的缺口。

 

跨出第一步的勇氣

我永遠記得,那是一個頭痛欲裂的星期六早晨,一晚沒睡的疲憊讓我連呼吸的慾望都沒有。

「今天開始,去操場跑一圈吧!」爬下床,換好寬鬆便服,走到每天經過的師大操場。

從早到晚,操場聚集了各式各樣在運動的人們:打籃球、網球、健走與跑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正面又有自信的力量。為什麼他們假日要犧牲看電影的時間?為什麼大熱天不在家裡吹冷氣?為什麼腿又痛又痠,還是一圈一圈地努力跑著?這些人像我一樣,一定有非來不可的理由跟想要實現目標的堅持。

我從來不是為了變美、變瘦跑步,而是為了直視脆弱、找回自己的力量而跑。

那時候社會上還沒有女生慢跑的風氣,我獨自在一圈四百公尺的操場,步履維艱地跑著。剛開始跑兩圈八百公尺是一個難以達到的天文數字,我心想這應該是女生最大的極限吧! 想當然耳,第一次慢跑連八百公尺都跑不完,跑個三百公尺,就會稍作休息走個一百公尺,所以兩圈真正只跑了六百公尺而已,距離有如大海中的獨木舟般,渺不足道。

自此以後,我固定到操場報到,大概是一週三次左右,跑個兩圈六百公尺的距離。現在回想起來六百真是一個可愛的數字,原來這曾經是我的極限啊!對二十三歲的自己來說,這短短的幾百公尺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里程碑。

不過,在每一次跑步的過程中,我在乎的不是距離,而是體內的呼吸與心靈的平靜。

依稀記得那是一個下著毛毛雨的夜晚,涼爽的雨滴安撫了白天灼人的氣溫,有些朦朧、有些詩意。我按照自己的龜速緩緩前行,不知不覺就到了五百公尺、六百公尺、八百公尺……最後,手機的軟體正式記錄我的第一個一公里!

一千公尺耶!頓時好想要攔下路旁的人說:「你知道我剛剛跑到人生中第一個一公里嗎?」內心波濤洶湧,宛如吃到百年老店手工製作的芋泥糖酥、聞到阿爾卑斯山上雪絨花的芬芳,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原來,一個人悶在房間裡暗自啜泣,跟在運動場上的揮汗發洩,是全然不同的結果!

心理學作家鄧惠文醫師曾經說過:「如果一個地方讓你覺得委屈,你可以走,不要待在那裡哭;如果你只是待在那裡委屈,不溝通、不改變,就是給別人一種很扭曲的指責。因為,人只有被自己困住。沒有人真能勉強你什麼。

不再勉強自己硬撐,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脆弱,讓我在跑步的視野中看見真正的勇敢。

 

摘自  江孟芝 《不認輸的骨氣:從偏鄉到紐約,一個屏東女孩勇闖世界的逆境哲學》/皇冠出版

 

Photo:Sarah Jane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