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生的暴怒得像野獸該怎麼辦?

孩子在修通斷奶以及和爸媽分離的餘波。雖然分離和增加自主帶來好處,放棄當嬰兒的特權卻是痛苦的,適應失落和成為自己,帶來了情緒和焦慮。包括更注意到競爭、媽媽關注爸爸、對小孩來說無時不在被新嬰兒取代的可能性。這些不愉快的感覺,引發孩子對所愛的爸媽感到敵意,接著激起更多的情緒衝突。

經典兒童繪本《野獸國》(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一書中,描述一位叫馬克斯的小男孩,在某一天穿上他的野狼服裝,並且做盡壞事。他的媽媽稱他為「野獸」,他威脅吃掉她,結果媽媽不給他吃晚餐就送他上床睡覺。在馬克斯的想像裡,當他駕著帆船駛向「野獸所在之處」,他的房間轉變成叢林,然後是開放的海。雖然野獸們怒吼、咬牙切齒、滾動著眼珠子、張著爪子,馬克斯靠著瞪視牠們的眼睛,馴服這些野獸。

他變成牠們的國王,各種爭吵隨即而來,終於馬克斯感到厭倦,他將那些生物送上床鋪,不給牠們晚餐吃,然後他覺得很孤單,「想要去一個有人最愛他的地方」。從遠處,他聞到香噴噴的食物,所以他放棄當國王,回到小船,穿過世界航向家裡。他的晚餐正在房間等著他,而且還是熱騰騰的。

如同拉斐爾莉芙(Raphael-Leff, 1989)所言,這個故事機敏地捕捉了養育五歲以下孩子的某些挑戰。從插畫判斷,馬克斯持續折磨狗、在牆上鑽洞、對著媽媽吼叫。在家中和學校的行為問題,是五歲以下兒童轉介兒童與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CAMHS)最常見的理由。轉介來的孩子經常被描述為「變身怪醫」(Jekyll and Hyde),前一分鐘很可愛,下一分鐘就變成怪物。大眾與媒體關注暴力與犯罪根源的問題,可能加深了爸媽和轉介者的警覺。有關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電視節目,以及育兒節目「超級保母」,迫切強調早期介入對家庭和孩子的好處。轉介兒童與青少年心理衛生服務者,溫和委婉地指出,爸媽回應他們的無力與失控時,猛烈攻擊或傷害孩子的危險性。這些轉介來的對象不只是男孩,但經常傾向是男孩。

基於這些轉介背後充滿高度焦慮,任何有效的服務一定會盡可能迅速回應。精神分析取向的發展觀點能提供什麼?心理動力取向的五歲以下嬰幼兒心智健康諮商又有何優勢?

現今的神經科學指出,在這段時期正在發展新的神經路徑,以及促進更清楚的自我感分化系統(Schore, 2004)。然而,精神分析的思考也強調,孩子在這個年紀仍然在修通斷奶以及和爸媽分離的餘波。雖然分離和增加自主帶來好處,放棄當嬰兒的特權卻是痛苦的,適應失落和成為自己,帶來了情緒和焦慮。包括更注意到競爭、媽媽關注爸爸、對小孩來說無時不在被新嬰兒取代的可能性。這些不愉快的感覺,引發孩子對所愛的爸媽感到敵意,接著激起更多的情緒衝突。

克萊恩(Klein, 1935)描述孩子掙扎於對爸媽的矛盾感受,當足以克服他們的敵意和嫉妒,於是體認到爸媽需要投入其他關係的自由(包括夫妻關係,意味著必須排除孩子)。這有助於分離和獨立。克萊恩將此時的心智稱之為「憂鬱心理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小孩變得特別關切他們對別人的攻擊念頭和行為的負面影響,這樣的警覺也增強孩子區別想像裡發生的和外在現實之間的不同(Segal, 1973)。伴隨新發現的關切、想導正事情,克萊恩和溫尼考特(Winnicott, 1963)指出,出於讚賞、愛和關心,以及渴望取悅爸媽,而非出於恐懼,促使孩子內化一個比較不嚴厲、不具懲罰性的超我,並且更體認實際的成人價值觀。爸媽是共同合作的一對,以及爸爸支持媽媽的威信,提供所謂「父性的功能」,這樣的新認識,是這個過程的一部分(Emanuel, 2002b)。

然而,上述情狀發生之前,爸媽要先體認到,要求小孩行為獨立和負責任,仰賴爸媽明白孩子是一個人,有他自己的權利、好惡,以及不同意某人等感受。在小孩這邊,變得更獨立,與發覺、鞏固認同、了解自己的限制等發展挑戰相關,而其中一個重要的層面在於:孩子發覺在他或她獨特的家庭裡,成為一位男孩或女孩是什麼意義。

發展認同與自我感是分離過程的關鍵,而且和年幼孩子處理變得更獨立的情緒痛苦之獨特方式有關,這些包括使用「躁狂」(manic)防衛,如年幼孩子不睡覺,否認他們的脆弱、休息和分離的需要。這和特殊的全能想法及行為有關,而小孩透過認同或模仿大人來達成這些想法及行為。藉由成為媽媽或爸爸,年幼的兒童相信他們如想像中的大人一樣超級強大,可以橫跨大人和小孩之間的區別,免除了體認到渺小、脆弱、仍然依賴別人的指導與保護。

爸媽的挑戰是支持孩子成為大人的願望,但不去共謀,否認脆弱和依賴,包括仰賴向別人學習。然而,年幼孩子無法永遠幻想自己是最好的。他們暴怒經常是因為不被允許想要的而感到挫折,他們無法想出超出當前狀況的替代辦法,因而無法控制接著而來的情緒騷動。暴怒也可能反映全能認同的失敗,也許是崩解了,或大人挑戰成功。米勒(Miller, 2004)指出,因為大人看似巨大,小孩膨脹自己,讓自己看起來很大。認同的崩解將令人擔憂或驚恐,小孩的生氣表達在發脾氣裡,阻止焦慮接近,這樣的生氣如皮膚般將小孩面對崩解的害怕兜攏在一起,如同畢克(Bick, 1968)所定義的,一種稱為「次級皮膚」的防衛方式。

這個過程的某些事也許出現在桑達克的故事裡,馬克斯穿上野狼服裝、邁入認同野獸的心智狀態,他被他製造的惡作劇給帶走了。修復也是核心的主題。馬克斯首先發現一種降低焦慮的辦法,透過將他生氣的感受投射到野獸國裡,以掌控他被生氣控制的恐懼,接著驅逐它們。一旦以這種方式減少焦慮,馬克斯便能想念他的媽媽、打開悔恨的門,最後能夠修復。

馬克斯的媽媽似乎度過風暴的難關,這是成功養育年幼孩子不可或缺的。在某些情況下,這會更加艱難。比昂(Bion, 1962a, 1962b)認為有效的教養仰賴感同身受的過程,它促使爸媽能認同與回應嬰兒及年幼孩子所傳達的情緒經驗。爸媽容忍嬰兒溝通的能力—當他們沉思、迷惑、試著瞭解嬰兒的感受以及行為的意義—最後孩子從而透過認同會思考而非誇大的爸媽,獲得一種調和感,以及在行動之前思考後果的能力。也許馬克斯的媽媽藉由這個方式在修通。例如,嬰兒害怕或憤怒的感受極為強大,且能迅速激起爸媽類似的心智狀態,並暫時癱瘓他們。在極端的情況下,強烈的情緒會喚醒爸媽自己童年的受虐或創傷。佛雷伯格等人(Fraiberg, Adelson, & Shapiro, 1975)描述這些是「育嬰室的幽魂」。混淆自己和孩子的情況,有時可能導致爸媽重演受虐經驗。對小孩來說,重複這樣的經驗將會製造恐懼、逃避行為,最後形成混亂的依附類型(Main and Solomon, 1990),以及(或)比昂(Bion, 1962a, 1962b)所描述,當孩子接收到爸媽無意識的溝通,他們的強烈情緒令人難以容忍,於是形成了一個極度殘酷和批判的超我,這強化了孩子的罪惡感。克萊恩(Klein, 1934)和溫尼考特(Winnicott, 1956)皆注意到,挑釁和反社會行為是透過誘發外在世界的處罰,來降低內心折磨的強度,至少外在處罰有時間限制且可商量。

小孩現在的困難,可以放在發展過程中的各種關係來理解,並影響治療師的處理方式。例如,孩子呈現符合年齡的暴怒,可用相對較少次的治療,幫助爸媽體認需要一致的限制和更堅定的界限。當孩子成長、問題多著墨於處理分離時,協助父母思考角色的轉變,可能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當孩子的行為顯示焦慮增加,爸媽的焦慮可能也急遽升高,這可能表示小孩正在努力控制的,和父母一方或雙方未解決的領域互相重疊。例如,小孩驚嚇於他的攻擊感受的後果,可能碰上媽媽意識或無意識被喚起自己童年家庭暴力的回憶,因而增加警覺性,這樣的警覺傳達回去給孩子,將加劇而非降低孩子對於自己感受之危險性的恐懼。

另一方面,如果升高的焦慮能被護持與處理,小孩就可以在遊戲中表徵這個經驗。爸媽將會經驗到無法思考的焦慮和情緒痛苦可以被處理,如同某件可以被想到的事情。這提供深層的情緒溝通經驗,爸媽能感知與享受和小孩的關係,小孩就是小孩,而非令人恐懼的野獸。更甚者,此時父母更容易顯得高度受激勵且具接收性,這個方法也是他們和孩子能改變的媒介。

 

摘自  Louise Emanuel, Elizabeth Bradley《了解孩子的內心世界:父母與嬰幼兒的心理治療實錄》/心靈工坊

 

Photo:Kelly Sikkema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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