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逃亡般離開了三重的光榮國中，我年少人生的「光榮時刻」，也跟著落幕了。
想當年頭頂小學畢業縣長獎的光環，承載著全家人的期望，獨自負笈北上到小姑家寄讀，自己的內心充滿了抱負和盼望：或許，我從此就能擺脫那間連廁所都沒有的老磚房，也不必再被那些麻將、檳榔、債務和鄙夷的眼神糾纏；或許，我的人生可以就此邁向坦途，閃耀出璀璨的夢想光芒……
可是萬萬沒想到，那些我極力想擺脫的一切，卻像深海巨魷長而有力、還帶著強力吸盤的觸腕，將我緊緊纏裹並拖回鄉下，也拖回到那些我前一年才昂首驕傲道別的老同學中間。
更悲慘的是，我被送進了放牛班。
放牛班。在那個成績代表學生一切的年代，這三個字不僅充滿了羞恥和厭薄，更代表絕望和百無一用。甚至，壞。
然而，我連選擇的機會和權利都沒有。
昔日國小的同窗舊識都在同一間學校，卻唯獨我這個第一名畢業的人淪落至放牛班。即便在校園中相遇，也只能尷尬的和他們點個頭，然後匆匆遁逃，感覺好像只要多看一眼，我驕傲的顏面就會頓時落地，任人踐踏。
那一年，我的人生從峰頂掉進了谷底；昔日的光榮也被羞辱蒙蔽。
那一年，卻也成了我人生翻轉的契機和關鍵。
我承認，自己是帶著成見和傲氣踏進那間教室：他們笨，我聰明；他們拙質凡姿， 我高人一等；他們是壞學生，我是好學生。
只是，這樣的成見和傲氣不但無法讓我在班上立足，反而沒多久就被「流氓幫」的那群人，震懾到龜縮。
所謂的流氓幫，就是一群身上刺龍刺鳳，同學不敢招惹，連老師也敬而遠之的人物。他們常喜歡堵在樓梯口，見到看不順眼的學生，就會隨口飆出幾句不堪入耳的髒話。我每回經過他們身邊，總會把頭放到最低，連眼神都不敢和他們有須臾接觸，免得被盯上。
也因此，我在放牛班過得戰戰兢兢，幾乎到了噤聲孤僻的地步。反正，在那種班級沒有「認真上課，好好讀書」這件事，大家就是相安無事，得過且過的一天度一天。
直到認識了阿祥。
阿祥也是流氓幫的成員，他右側小腿上有一條長長的、看起來像「龍」的刺青。那條龍在夏季制服藍短褲與白上衣的襯托下，宛如在藍天中騰雲駕霧一般。聽說他曾經受過「感化教育」，而且口袋裡隨時藏著一把短刀。
阿祥的父親聽說也曾經是個流氓大咖，有天下午在村子裡的柑仔店門口喝酒，突然開來了一輛黑頭車，搖下車窗停在他面前，然後在「砰、砰、砰」的三聲巨響後，人就倒下了。阿祥為此憔悴了好幾天。
後來，阿祥不曉得從哪裡得知，我老爸獅仔是他爸爸的朋友，就順理成章把我認定為他的好朋友了。一旦認定，我就被他納為「自己人」，而幫派首重道義，儘管我不是流氓幫的兄弟，他同樣對我義氣相挺。
我必須說，有人罩的感覺還真不賴。像是輪到我當值日生的時候，只要阿祥隨口一呼，大家就會一改平日亂丟的習慣，乖乖把飯後的餐盒擺好，讓我方便清理善後。而且， 有他在身邊，就算行經樓梯口那些流氓幫的成員，我也不必再畏畏縮縮的低頭快閃了。
那一年也多虧了阿祥，讓我風平浪靜安然度過，而我也發現，阿祥雖然身處流氓幫， 心地卻很善良。那段時間，我真心感謝有他「罩」我，他的義氣常常令我感動，也讓我在放牛班的日子，經歷了一些前所未有的特別體驗。
放牛班除了流氓幫那些不愛讀書的成員，更多的是學業成績表現不佳，或是學習有困難的學生。坐在我旁邊座位的阿清便是其中之一。
阿清是個身心障礙的孩子，合不攏的嘴巴總是潺滴著口水，身體隨時都在晃動，說起話來更是咿咿啊啊沒人聽得懂。他在班上是被同學放逐孤立的人，流氓幫的人不會理會和欺負這種「弱小」，其他同學則認為他有攻擊性，反而畏懼三分。我因為家裡有親人也是這樣，對他自然就沒有戒心。
一天中午，班導麗珠老師突然把我叫到辦公室。「建華，老師交代一個任務給你， 你成績比較好，又是坐在阿清旁邊，以後你可不可以就當阿清的小老師，幫他一下。」
我心想這應該不難。
但我錯了。因為，阿清連筆都握不穩。
光是矯正他握筆的姿勢便難如登天，可是連筆都握不穩，怎麼寫字？雖然看著他咬牙抿嘴的費力在紙上用筆刻出一個「A」，那股堅持的毅力有點讓人動容，但面對這樣的「學生」，我真的不知從何教起。
「阿清連拿筆寫1234都有問題，」有一天我忍不住向麗珠老師抱怨。「這樣我還要教他英文嗎？」
「你不一定要教他英文，」麗珠老師拍拍我的肩膀。「但你還是可以幫助他學習。」
甚麼意思？老實說，我當下真的懵了。甚麼叫做「不一定要教他英文，卻還是可以幫助他學習」？那麼，我到底得教他甚麼？或是要幫助他學習甚麼？
直到一次數學小考，向來都只交白卷的阿清，竟然意外的考了「17 」分！我喜孜孜的看著他步履蹣跚、搖搖晃晃的趨前領考卷，並且接受老師的讚許，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充滿成就感的驕傲，為他，也為我自己。
只是，後來麗珠老師問起，我是怎麼教會他算數的時候，這顆自滿驕傲的氣球，就頓時被戳破了。
因為，我根本沒有教會阿清數學，只是要他按著答案的空格依序重複寫A、B、C、D。總會矇對幾題。
「其實我一點都不在乎阿清的成績，」麗珠老師聽完我狡詰的詭計後，搖搖頭說。「我只希望他可以真正學會一點能力。」面對阿清這樣的學生，老師當然無暇也無力分身特別照顧，所以才會託付和寄望我協助他學習，就算只是學會簡單的加減和字母，也強過每天到學校卻一無所獲。至於考試的分數，一點都不重要。
後來，我決定利用下課、午餐和自習的空檔，用口袋裡的銅板，教阿清最簡單的加減算術，至少讓他去商店買東西的時候，不會被坑錢。
麗珠老師不僅藉由阿清點醒我學習真正的意義和目的，也讓我在這樣的過程中，重新拾回對學習的熱情和自信。
老實說，處身在放牛班這種沒有人在乎課業的環境中，就算有再大的宏圖壯志和滿滿自信，也會很容易被磨到自暴自棄。我曾經一度以為，從峰頂落入谷底的自己，這輩子或許就得被困在這灘泥淖中，和這些人為伍，成為他們的樣子。對於我這個從小就被師長稱許為「聰明會念書」的孩子來說，眼下的處境，就算自己再怎麼努力，也似乎無濟於事。
然而，麗珠老師洞悉了我的困頓和自棄，一來透過教導阿清拾回學習的樂趣，更和英文老師連袂鼓勵讚許我在課業和各方面的表現，為我差點灰飛煙滅的自信持續搧風點火。直到我明白了學習對自己意義；直到我重燃了學習的熱情；直到我看清了自己。
「我很幸運，」我開始這麼對自己說。是啊，我真的很幸運，因為，就算處身在龍蛇雜處的放牛班，我還有阿祥「罩」著；就算覺得自己龍困淺灘，有志難伸，但比起阿清， 我依然保有自己聰慧敏捷的頭腦；就算失去名校的光環和資源充沛的學習環境，依然有充滿愛心和時時鼓勵我的麗珠老師和英文老師。
我就像《那又怎樣的一年》書中那個因為父親失業，被迫來到一個窮鄉僻壤小鎮的道格一樣，心懷著「那又怎樣」的憤世嫉俗看待周遭的一切人事物，卻因為圖書館中那本奧杜邦的《美洲鳥類圖鑑》，一位毫不起眼的老圖書館員，和學校中總是在做蠢事， 成為學生促狹笑柄的老師，開始反轉眼光，漸漸看見「那又怎樣」的這一年對自己非凡的意義與價值。
「當想法開始改變，世界就跟著改變了。」書裡這句話，正好是我在放牛班那一年最貼切也最深刻的寫照。
我開始為自己讀書，不管周遭的環境，也不管旁人的眼光。課本一樣，老師的教學也一樣，參考書可以自己找，誰說在放牛班就不能有卓越的成績表現？
「上次有人說我很不錯是甚麼時候？我並非一無是處。這一次，我要讓所有的鳥都回來。」道格手執畫筆，信誓旦旦要把圖書館中那本奧杜邦《美洲鳥類圖鑑》中失落的幾頁都補回。當年人在放牛班的我，也是這般立定決心。
一年後，我通過學校的考試，進入了升學班。
儘管如此，我還是時不時就會兜回放牛班探探阿清，和阿祥閒扯講幹話，找麗珠老師充充電。
沒錯，我待過放牛班，但那又怎樣？
我在那裡經歷了阿祥的情義相挺和善良。
我在那裡幫助了阿清，讓他學會加減算術。
我也在那裡深刻體會到，老師一句肯定和鼓勵的話，可以為學生帶來多大的翻轉力量。
我更在那裡重拾了信心和希望，並且找回自己。
放牛班是怎樣的一年？
對我而言，那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年。
其實放牛班的孩子並不壞。只是，要他們「論理」前，必須先講「義氣」。
就像我升上資優班的國二那年，我們班在一場排球比賽打敗了向來稱霸的放牛班。怎知，放牛班的同學不服，下課時集結堵在我們教室門口，把班上的同學都嚇壞了。
我尤其不知所措，因為教室裡外都是我的「同學」。但是在那個當下，彷彿也只有我能出面化解這煙硝瀰漫的僵局。
於是，我走到阿祥身邊，就像過往把他當靠山一樣，對放牛班的同學說：「球賽輸贏只是一時，沒有必要為這種事傷了同學關係。」說完，放牛班的同學看了看我，便掉頭離開了。
成年後，身邊朋友常說我重義氣，我想我得謝謝當年放牛班的那群同學。
人生所有的經歷，都是成長的養分。
就像我現在常常以待過放牛班自豪，因為那不僅是我人生第一次從谷底翻升的經歷， 更是讓我學會人際關係重要課題的一年。
延伸閱讀：《那又怎樣的一年》作者：蓋瑞．施密特／譯者：鄒嘉容／小天下
摘自 林建華《不值班，我就在檳榔攤：一位外科醫師對人生的回望》/ 原水出版社
作者簡介 林建華
彰濱秀傳紀念醫院副院長、體重控制中心主任
「在醫療現場除了看盡人生百態，更珍貴的是能和病患建立如親人般的情感和關係。那些發生在病患身上的故事，其實也映照著我自己的人生，讓我有機會不斷反思自己和原生家庭的關係。我想，我和故事中的每一個人都會同感欣喜。」
出身嘉義靠海小鎮的檳榔攤。讀過放牛班，協助家裡當過搬貨工人，嘉義高中畢業後考上國防醫學院。現職為彰濱秀傳紀念醫院副院長和體重控制中心主任。
背包裡隨時放著一本書，等開刀的時候讀，值班的時候讀，就連門診的小空檔也隨手抓來讀，但最喜歡在顧老家檳榔攤的時候閱讀。
首圖：AI生成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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