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的藝術家制度
在哈瓦那，只要是觀光客聚集的景點或是飯店附近，總會有不少畫家在街道兩旁兜售自己的畫，他們的畫作內容多半是古董車、海邊比基尼女郎、海明威、蘭姆酒或是切．格瓦拉，這些遊客們對古巴的既定印象。通常這些畫的筆觸都很簡單也很容易複製，所以最後會發現其實都差不多，有些甚至一模一樣，不禁讓人懷疑這些畫是不是直接透過工廠大量生產的？
記得我多年前第一次到古巴時，也花了10 CUC跟街上擺攤的畫家買了一幅畫，畫裡有古巴地圖、古董車，旁邊還有知名蘭姆酒品牌的logo，如今仍放在我的書桌前。這幅畫對我而言，不過是一件紀念品，紀念我第一次踏上古巴的回憶。
Betty是古巴知名的獨立藝術家，屬於「古巴作家與藝術家協會」，簡稱UNEAC其中一員；1975年出生於哈瓦那，在哈瓦那郊區有一間藝術工作室，位於一個靠近海邊的住宅區。2016年7月我去古巴時，出發前就已經跟這家工作室預約了導覽，到了古巴隔天立即和導遊趕去赴約。
那裡的房子大多都是一、兩層樓的獨棟房舍，有著七○、八○年代簡潔的風格，高高的圍欄則讓每棟房子都能保有隱密性。而沿著住宅區再往前走一小段路，矗立著幾幢紅瓦建造、有白色牆壁、落地窗以及花園的小豪宅，其中一棟就是Betty的工作室。
我們頂著加勒比海夏天酷熱的太陽，在這棟小豪宅門前等了約三十分鐘，到了九點半才有人來開門，當我正要小小抱怨一下對方的守時觀念有問題時，竟發現來應門的正是那位知名藝術家Betty，內心忍不住一陣竊喜。
走進屋內，裝潢很漂亮，就像我們在電影裡常看到的豪宅，客廳裡播放著優雅的交響樂曲、陳列所有的藝術創作，包括陶瓷做的盤子、容器、嵌在牆上的大型磁磚創作，還有許多幅油畫；其中最吸引我的是Betty的搪瓷作品，那是一種把玻璃質粉末溶解到陶瓷、金屬或玻璃等基質外殼的創作，例如溶到花瓶的外殼，做成具藝術感的花紋，花瓶外面就像上了一層亮面的保護膜。
Betty的作品顏色鮮豔，雖然抽象但意涵豐富，無論是畫作或陶瓷創作，都可以看到「人」的形象在其中，包括頭、四肢、身體等。她向我們詳細解說，「人」是她的靈感中心，每個人會因為種族、國籍、性別或所處的環境而產生不同問題，但人的思考能力、人的慾望則是全世界共通的。
當陽光透過五顏六色的玻璃，進入室內，襯托鮮豔豐富的藝術品，讓人感到和平和寧靜。有幸讓主人親自接待，真的替自己的幸運感到開心無比。看準時機，我問她是否可聊一些關於古巴藝術與藝術家發展等問題，她欣然答應了。
Betty帶著我們走到她的豪宅後方，那是一座精緻、有專人打點的小花園，裡面的陳設乍看之下跟我在阿根廷的家非常相似，有桌子、椅子，細心修剪的草坪與各類盆栽，彷彿置身於世外桃源。
從律師到藝術家
Betty這間工作室已經成立了兩年，而她本身投身藝術則有二十年之久。
「那之前的十八年妳都在做什麼？」我問。
Betty回道：「我大學其實是念法律系，畢業後工作了一段時間，因為無法忘懷對藝術的熱愛，所以才毅然轉換跑道。由於第一份工作存了一點錢，所以剛開始我先在家附近租一間小工作室，進行創作，以非主流的作品為主。後來得到藝術家協會、政府的肯定，漸漸打開知名度後，才有能力搬來哈瓦那海邊，成立了這間工作室。」
「在古巴要如何成為藝術家？怎樣才能建立知名度，獲得大家的認可？」我接著問。
「古巴的藝術家不像醫生或律師，從本科系畢業考上執照，就可以進入醫院或事務所開始工作。藝術科系的學生畢業後，只是習得了一些成為藝術家的工具而已，接著得利用這些工具進行創作、並融入自己的想法，發展個人風格。除了古巴藝術家協會之外，古巴有許多公營或私營的藝術相關協會，還有陶瓷博物館、美術博物館、畫廊等，經常會舉辦各種比賽或展覽。我會把作品投到這些協會，只要獲選參展或是比賽得獎，就可以獲得協會們的認可，還能豐富自己的資歷，知名度也會隨之增加。」
Betty繼續補充：「在古巴，只要不是替政府工作，或不在政府單位工作的人，例如導遊、運動家、私營餐廳老闆，就被稱為『獨立自主工作者』，而藝術家也是其中一個。政府會針對『獨立自主工作者』進行分級，從普通等級到藝術家等級都有；成為藝術家必須要得到古巴文化部所頒發的執照與協會的支持，才可以成立屬於自己的工作室及展覽室。」
說到這裡，我不禁想到那幅第一次來古巴所購買的畫作，以及那位不斷地向我兜售的街頭畫家，於是我問Betty，「街上或市集旁那些街頭畫家是不是藝術家？」
「那些在街上賣畫的人也是獨立自主工作者，但不是藝術家。每個人的想法不同，端看你想走的是哪一條路。如果只想很快地賺錢，那在街上畫畫未嘗不是一個選擇，但你一輩子可能就得做那些符合遊客們喜好的東西，例如畫一品缺乏創作意念，也很容易複製，你會發現街上賣的那些畫題材幾乎都一模一樣，每幅可能賣個10 CUC，最多20 CUC，他們就是為了賺錢而賣畫。
「但藝術家則完全不同。要成為藝術家首先必須要具備兩樣東西，一是勇氣，另一個則是創造力。藝術家的路剛開始或許很難走、也很痛苦，甚至無法得知未來是否會成功，但總得要勇於嘗試，畢竟沒試過怎麼知道自己的能耐在哪？而創造力更是藝術家必須具備的能力，必須不畏主流、將自己的意念透過創作表達出來，並獲得協會們的認可。」
得來不易的自由
從事藝術創作的確是一條漫長而艱辛的路，Betty放棄了律師事務所的穩定工作，投身於藝術領域並且堅持到底，如今才有了這樣的成就，她的毅力與熱情著實令我欽佩不已。
我又問Betty：「古巴政府除了核准妳成為藝術家、開工作室、辦展覽之外，還有其他方式支持嗎？」
Betty想了想，苦笑地對我說：「政府最大的幫助就是給我們藝術家『自由』！」
「什麼？」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自由」對一般人來說看似理所當然，但在古巴，卻是珍貴而不可得的。
據統計，台灣一年約40%的人民出國，無論是跟團或是自助旅行，只要辦完簽證（目前免簽證待遇已達一百多國）和護照就能出國，但這對古巴人民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古巴國民所得過低，無法負擔昂貴的旅費，是一大主因；另外就算有錢想出國，也必須參加政府指定的旅行社、去特定的國家、走特定的觀光路線。此外，許多國家也會因為避免非法滯留或非法移民的考量，不願意發簽證給一般古巴公民，但藝術家或是運動員就不在此限了。
由政府所支持的藝術家們，只要有國外相關單位的邀請函，並通過對方國家的審核（例如需證明自己在古巴有資產收入，沒有非法滯留之虞），基本上很快就可以拿到簽證，可以到國外參加展覽。近年來愈來愈多國家核發簽證時，不再強制古巴藝術家、運動員附上主辦單位的邀請函，這也讓古巴藝術家有更多機會到世界各國展覽或比賽。
摘自 苗啟誠《古巴，你好嗎？》／皇冠文化
圖片提供：皇冠文化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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