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班第三年，班上有學生掉錢了。
那時，學雜費還不能轉帳繳費，一切停留在我發收費袋給孩子，孩子回家讓父母把錢放進去，然後帶到學校交給我的手工作業年代。
我帶的是中年級，小朋友很小、很乖；教書的地方在鄉下，孩子們很純樸、很善良。
但是就有小朋友帶學雜費來，不見了。
明明交代：「錢帶來了立刻上繳，否則後果自負。」這孩子卻忘了，不但忘了，還丟了！
丟錢是大事，我只差沒把地板掀開來找，但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打電話給家長，家長信誓旦旦：「一早就交給他了，親眼看他放進書包。」
怎麼辦呢？
師資培訓課程可沒有教我們怎麼找「小偷」，我真不想用這字眼。我猜：肯定有個孩子，因為突然發現那袋錢，一時起貪念，就把它拿走了。
「呼喚人的良知」是我突然想起來的方法。我小學六年級時，班上也有同學掉錢，我們郭老師就是用這招，相信孩子，給他們機會。
我請學生坐好，跟他們講了幾個故事：周處除三害啦，華盛頓砍倒櫻桃樹啦。重點在於，勇於認錯是世間最大的美德，老師相信你只是一時迷糊，沒關係的，只要在明天上課前，把錢放在老師的抽屜裡，我都不追究；你還是百分百的好孩子，而且比別人更多了一項美德──敢承認錯誤！
有那麼一刻，我都被自己的循循善誘給打動了，幾個小女孩眼眶泛著淚；但也有那麼一刻，我清楚知道，臺下的孩子，就有個這麼「不乖」的人。
是誰？
是家境清寒的某某嗎？
還是喜歡亂買東西的某某呢？
一個個孩子在我眼中，漸漸變得可疑起來。
古文裡有這麼一則故事：
有個人的斧頭弄丟了，他懷疑是鄰居偷的，怎麼證明呢？不需要證明，因為他的鄰居從長相到眼神，從身材到走路，就像個偷他斧頭的人。
第二天，這人在自己的田裡，找到忘記帶回家的斧頭。後來他再遇見鄰居，咦？這會兒，鄰居不管是說話還是行為，怎麼看都不像會偷他斧頭的人。
掉錢就像這則寓言，很容易破壞全班的信任感。小朋友都很單純，平時大家一起學習，一起生活，幾乎沒什麼祕密。如果真有人立刻站起來承認偷錢，往後被同學點名做記號，小偷的名號永遠洗刷不掉。
小六那年，我們班偷錢的同學，終究沒有把錢放回老師的抽屜。
想想也是，那麼多錢都到手了，何不痛快花掉。
而且老師的方法也不是很妥當，晚放學溜進教室還錢，容易被懷疑；一大早到校還錢，可能被撞見。
但是班上出了一個「小偷」，終究是不好，以後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來重修這份信任感。
孩子弄丟的錢，我能找家長補交嗎？畢竟我自始至終沒見過那筆錢；或是鄉愿一點，我自己幫他補上，免得節外生枝，但會不會助長偷竊歪風？愈想愈心煩。
隔天進教室，滿懷希望的打開抽屜，裡頭當然什麼都沒有。
我苦笑著，不知道往後怎麼面對這一班孩子時，訓導處來了一通電話，說是拾物箱裡有我們班某人的學雜費。
天哪，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那天的喜悅。
孩子，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真的有比老師更聰明的方法，既認錯還錢，還能繼續善良下去。
後來，在我教書的三十年間，班上再沒掉過那麼大筆錢，原因不是我多會教，而是學雜費可以轉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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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photoAC
內文圖片：小天下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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