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生命,都得為自己尋找出口

漸漸長大,看事情的立場改變了,我們發覺原來每個生命都得為自己找出口。這裡面有種無可抑遏的自私與必然,遠超過我們對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期望。很多時候,讓我們覺得挫折的不過只是我們的預期,不是真正的對與錯。

文/侯文詠

 

我必須原諒自己,也原諒別人

從美國回來以後,忽然想起,當年我為了參加去迪士尼樂園的抽獎,偷偷撕下了圖書館雜誌的印花被管理員逮到時,我的父母親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卻讓我訂閱了那本兒童雜誌,還讓我去抽獎的往事。這麼多年我耿耿於懷當時的失落,可是我何曾想過,當時他們又是怎麼樣的心情呢?

我記得電影導演侯孝賢有一次和我談到了他那部自傳性的電影──《童年往事》。

「電影結束在我的祖母過世那一幕,那時候,我的童年也結束了。當祖母被發現死在家裡床上時,已經過世好幾天了。她全身僵硬,背上都長了褥瘡。我一直記得鄰居用著很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們,好像在指責著:你們這些不孝的孩子。多年來,我一直帶著那樣的罪惡感活著,只要想起我的祖母,我就有一種深沉的自責,無法釋懷。」

侯孝賢說,「我試著在電影裡用一種距離去觀看自己,拍著拍著,我忽然理解了年輕的自己為什麼會拒絕了那個走向衰敗、死亡的家庭中的許多事情。那時候我是那麼地年輕,生命都得為自己找到出口,青春是一種自私、又無可抑遏的必然。想起來,拍《童年往事》有點像是我和自己和解的過程。拍完了之後,我理解到所有的事情,我知道,我必須原諒自己,也要原諒別人。

 

每個生命,都得為自己找出口

帶著孩子去迪士尼樂園玩,有點像是角色扮演的遊戲一樣,讓我把幾十年來父母與孩子之間不同的關係全部扮演並且體會了一遍。這些體會,忽然讓我有了不同於過去抱怨與掙扎的心情,重新去看待自童年起一路加諸在我身上的種種期待與凝視。

這些期待的背後,很可能也充滿了許許多多理所當然的心情吧。像是貼在榮譽榜上面的照片、只呵護我成為好學生的教官、父母親與我前三名的約定、鞭打學生的藤條、叫我要做點別的有用的事情的老師、我在醫院的長官、希望我講出一些道理的電視導播、讓我簽名的讀者與人潮……這些逼著我競爭、領先,逼著我不快樂的許多關心,恐怕也只是每個人扮演著不同角色不同立場時無可抑遏的心情吧?那些心情,何嘗不也承擔著各自的焦慮與煎熬呢?

年輕的時候,我們和很多人、很多事,有很多的糾葛。那時候我們有很多不自覺、不得已,覺得別人辜負了,或者是對不起自己。漸漸長大,看事情的立場改變了,我們發覺原來每個生命都得為自己找出口。這裡面有種無可抑遏的自私與必然,遠超過我們對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期望。很多時候,讓我們覺得挫折的不過只是我們的預期,不是真正的對與錯。

因此,恨一個人的時候,就算咬牙切齒,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又如何呢?一種關係一旦成立了,不管是愛或被愛、恨與被恨,是好是壞,其實都是相互依賴的兩端。當一端承受著力量時,另一端必然也相應地負擔承受。因此,當我們一天辛苦地恨著、怨著,我們自己也就一天承擔著,被那個怨恨束縛著。隨著年紀漸長,過去生命中大部分的情仇糾葛,其實已經不能再造成任何傷害了。是我們繼續用力掙扎,耗費能量反抗著、埋怨著、疏離著、逃避著……把自己跟這些緊緊綑綁。

我在和孩子的旅行的經驗中,一次一次心情變得更柔軟。就像侯孝賢說的,我們得和自己和解。
每一次我們原諒了自己,也就原諒了別人。

 

媽媽,謝謝妳為我所做的一切

或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是一種歡喜在一起的狀態吧。正是因為生命都得為自己的找出路,因此,我們沒辦法要別人走我們期望的路,更不可能分擔或者是替別人活著。

一個人喜歡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這就成立了一種關係,這個動力不存在,人跟人之間就沒有關係了。不管再親密的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夫妻伴侶、男女朋友,再怎麼用力綑綁、期待、要求……少了那樣的高高興興,沒有關係就是沒有了。

春天快到的時候,我跟著父親母親到風櫃斗去看梅花。我們在梅林間散步,迎面芬芳的花香撲鼻而來,滿山遍野都是白色繁花點點,如霜似雪。

坐在路旁的石頭上休息,母親忽然若有所思的說:

「你小時候,我們從來沒有想過,你將來會寫作,變成一個作家。其實早知道是這樣,當時一定不會阻止你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閒書。」

說完,我們都笑了。一陣風輕吹了過來,吹得山林一片落英繽紛,爛漫而華麗。一時之間,我想起了過往的許多事情,心裡忽然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我只能牽起母親的手,對她說:

「媽媽,謝謝妳,謝謝妳為我所做的一切。」

冬日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枝葉溫煦地照著母親,我像個孩子一樣地看著母親的臉,忽然覺得,人生真是神奇的一件事情。

摘自 侯文詠《我的天才夢》/皇冠出版


Photo:Philippe Put,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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