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奧爾娜‧多娜絲, 瑪格麗特‧崔賓‧普拉斯
瑪雅,擁有二個孩子,一個介於一歲到五歲,一個介於五歲到十歲之間。
瑪雅:我記得在我女兒出生以後,所有已經為人父母的親戚朋友都跟我談起我接下來要面臨的困難和挑戰,他們說:「但這真的很有樂趣,對吧? 」而我只能說:「呃……是的……這真不可思議……真奇妙……」沒人知道我真正的心思。也許我不算是個值得讚揚的母親,但我好好照顧我的孩子,養育他們並疼愛他們,我不會讓我的孩子因為情感上的忽視而痛苦。所以,沒人能得知我真正的想法,而如果沒有人能夠察覺我真正的想法,那我們當然也沒辦法察覺其他人真正的想法了。
這些情感法則已經成為對母親們嚴苛要求的一部分,同時也忠實維護著「正確」的「好媽媽」形象,這樣的「好媽媽」形象迄今為止存在於大家的想像中,而人們不想冒著使其他人感到震驚的風險。在社會期待的「好媽媽」圖像以外,社會也勾勒出「壞媽媽」的輪廓,以這樣的「好媽媽」、「壞媽媽」的形象將女性分門別類。
當媽媽並未根據這個模式下所規定的道德準則走─不論她是自願如此或是身不由己、處於生活環境的重壓之下。她們很快就會從內到外都被貼上標籤,被說她們是壞媽媽、能力有問題、是道德上和情感上有問題的叛逆者,認為她們沒有好好照顧孩子:當母親們在生產後「太快」或是「太遲」重回職場;當她們不餵母乳或是餵的時間太長、哺乳時太「公開」;當她們「在家教育」自己的孩子,或者有些母親(不論是否單親媽媽)需要長時間離家工作而被指責疏忽了對孩子的照顧。
此外,單親媽媽、仰賴社會救濟制度的媽媽、新移民母親、女同志母親(這些身份通常是重疊的)往往會被更加嚴格地檢視。
因此社會給這些女性貼上「壞媽媽」標籤的原因並不只是因為她們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而是因為她們在什麼樣的條件下當上媽媽,也因為她們的身份。如果她們貧窮而(或)沒有受過教育而(或)非白種人而(非)不健康(不管是精神上或肢體上)─大眾會懷疑她們是否有能力生育及養育子女,她們的決定會受到批判,認為那樣的決定對孩子及(特別是)整個社會有著潛在的危害,這使得她們被置於嚴格的監視之下。
社會建構起了「壞媽媽」的形象,不只是規範母親的行為或身份,還延伸到母親們的感情世界中。那些感覺痛苦、憤怒、失望和沮喪並把這些感受表達出來的女性被視為是能力有問題的女人,沒辦法履行他們「真正的使命」。即使到了今天,我們已經看到更細緻入圍的母親寫照,比起以往也有更多的母親能夠更常態地表達她們遭受的困難和痛苦,因此我們能夠更自由地研究並進行公開討論。但母親身份仍然被困在人們的集體想像當中,公眾仍將母親身份視為溫暖和溫柔照料的象徵,與人際衝突無關。
「有問題」的母親
從一個女人變成一位母親那一刻起,就激起了一個對全新的現實生活的反動:由於普遍性的「好媽媽的樣貌、表現及感受」的共同認知﹔由於她現在得對另一個人的人生負起責任的這個「簡單」事實﹔由於充滿不確定性的長期育兒成果,她的身體和她的生活可能轉變成充滿複雜情緒的人際衝突中心。
此外,這種動態的衝突經驗─隨著孩子不同時期的成長階段及每個孩子間的個體差異,有時母親的感受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波動─可能和被剝削的感覺有關。女性一方面活在「媽媽知道什麼對你最好」的控制下,一方面又常常因為過度關心或過於疏遠、過度主導或過度保護、過於冷漠或過於疏離而受到責備。這大多是因為:一般來說,她可能是唯一陪伴孩子童年時期的那個人,或是她可能是唯一一個因為缺席孩子的童年而被指責的那個人。
我們的社會將母親困在無止盡的理想主義和不可能達到又相互矛盾的期待之中,那些沒辦法作為全能母親的人,或是沒辦法把母親經歷純粹視為「有史以來發生在自己身上最美妙的事情」的人,會被當作是有問題的母親。
她們踩了那條道德基準,而她們的矛盾心理是精神醫學領域的事,被當作心理疾病,就像罹患憂鬱症一樣,我們可以在某些私人部落格中找到一些將這些母親當作有病的回應。在這些部落格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母親面臨的困難有多深,而我們往往可以在八卦專欄或每日新聞時事的評論中找到這些老將事情扯上臨床醫學的人,比如說,當一個名女人被報導做了件就為人母來說「不妥當」的事情,他們就會對此發表意見,將之視為值得感慨的證據,並認為她應該馬上接受治療。
此外,產後憂鬱的母親可能會覺得自己是壞媽媽,因為她們害怕自己像其他「壞媽媽」那樣被貼標籤,而這樣的情緒規則已經全部內化為她們內心的一部分。除了那些違反社會既定的「母親的感受」規則的批評外,在過去的幾十年中,研究人員、作家和各種類型的治療師往往將產婦的矛盾心理視為產婦經驗中不可避免的一環,同時也是母子間各種複雜感受的一部分。這樣的衝突性情緒所涵蓋的範圍非常廣,對母親們來說可以區分為無法忍受的矛盾、難以控制的矛盾、可以忍受與可以控制的矛盾等不同程度,因此一個母親的痛苦與對寶寶的愛恨交織情緒,可能會推動她努力去尋求解決方案。
將這些衝突性的母親經驗重新整合,對女性來說可能有助於她們度過接下來的每一天,然而這可能也會導致社會去回顧母親們是否沒有履行承諾及這個母親有沒有價值。透過仔細檢視這些母親的後悔,我們能夠了解母親們之間有著不同的歷程;社會將對母親們的不滿常態化,將女性貼上病態標籤並希望她們順從社會期待,而我們沿著這些參與當前研究女性的不同故事抽絲剝繭。她們不只是正在養育嬰幼兒的母親,有些人的孩子已經三十幾歲了,這些女性在描述她們的後悔時,拒絕成為那些女性形象,拒絕被代入那些「無可避免地成為母親」及「逐漸適應母親經驗」的故事當中。
因此,後悔使得女性的認同具體化,雖然這樣的認同違背現有文化對女性為人母的期待,但這樣的文化期待使得女性成為不情願的母親,並在之後十年掩飾自己的後悔。
摘自 奧爾娜‧多娜絲, 瑪格麗特‧崔賓‧普拉斯《後悔當媽媽》/光現出版
Photo:Barney Mos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詹凱婷、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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