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使壞」,背後是給爸媽的成長訊息

我們唯有凝視自己內在的「惡」,才有辦法面對孩子眼前孩子的「惡」。大人總是喜歡活潑開朗的「好孩子」,強烈地貶抑孩子的憤怒或哀傷。他們不斷地叮嚀孩子「不可以哭」、「這不值得這麼生氣」,要他們隨時保持開朗。

文│河合隼雄

感情的爆發

人是有感情的。它和身體一樣,雖然屬於我們自己,有時候卻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有時候不管我們如何告訴自己不可以笑,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們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哭泣,憤怒特別容易爆發;如果我們勉強想要壓抑狂亂的情緒,身體常會不由自主顫抖,可見感情和身體性是密切關聯的。

現代人都患了「大頭症」。一旦確立了重視知性的想法,強烈的感情表現就成了惡。經常保持壓抑自己,被視為善。也有人因此認為感情的表露是一種丟臉的事。

還有,喜歡「活潑開朗的好孩子」的大人,強烈地傾向於貶抑孩子的憤怒或哀傷。他們不斷地叮嚀孩子「不可以哭」、「這不值得這麼生氣」,要他們隨時保持開朗。試想,如果一整年都是「好天氣」、沒有下過一天雨,會變成什麼情況?這些人大概從來沒有想過吧。對孩子的成長來說,哭泣、發怒都是很重要的事情。體驗過人類所具有的各種感情,才能夠成為一個寬容、具有同理心的人。

 

被拒絕的笑

大人都喜歡愛笑的小孩。不過即使是小孩子,到了小學生以上,笑就不一定總是受到歡迎了。因為笑而被叱責的情況也很多。

回憶小時候,我最常挨老師罵的理由,都是因為笑,或是逗周圍的同學笑。原因之一是,在我的童年時代,嚴肅的儀式實在太多了。有時候為出征的士兵送行,有時候迎接陣亡將士的遺骨─總之有很多的儀式。在那種時候發笑,是最糟糕的「惡」。但麻煩的是,特別就在那種時候,總是會發生什麼好笑的事。或者玩心大起,忍不住要竊竊地說幾句笑話,逗得身邊的人爆笑出聲。因為這樣,我常常惹大人生氣。

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搗蛋鬼是「惡」;但是對學生們來說,他是「英雄」。有時候,當老師因為學生開的玩笑而成為笑柄、進而發怒的時候,反而會失去做老師的權威。但如果老師可以欣賞學生的玩笑,和他們一起開懷地笑,學生和老師之間會產生一體感,會感覺更為親近。

 

憤怒的效果

大人通常不喜歡看到孩子哭或生氣。如前所述,我們總是期望孩子永遠保持「好天氣」。然而,憤怒就像笑一樣,具有意想不到的、開拓新地平的力量。或許我們也可以說,當孩子試圖拓寬自己的世界時,常常會產生憤怒的情感。

在為國中生或高中生做諮商的經驗中,會遇到有些說自己的父母很「普通」的孩子,猛烈地攻擊父親或母親的缺點,表現出他們的憤怒。即使有時候我們覺得孩子的判斷錯誤,或是他所說的事情不值得發這麼大的脾氣,身為心理諮商師的我們,還是會很認真地接受孩子所說的話。我們並不會立刻下結論,不會因此就斷定孩子的父親或母親有什麼不對,而是透過孩子的憤怒,去感受、了解他內心正在發生的新的事物。

有一部兒童文學的名著,羅賓森的《回憶中的瑪妮》,讓我們感受到孩子的憤怒具有多麼深刻的意義。我想舉出其中的一段情節作為例子。這部作品的主人翁,少女安娜,一直努力讓自己保持「平常的表情」。她因為父母離異與交通事故而成了孤兒,之後輾轉於兒童收容所與寄養家庭之間,學會了經常保持「平常的表情」以求生存。也就是說,為了活下去,她學會壓抑自己的感情。少女本能的智慧告訴她,既然沒有人能夠分擔她的悲傷與痛苦,就算表現出來,也只是惹人嫌惡而已。這樣的安娜會罹患氣喘病,也是理所當然的。

為了移地療養氣喘病,安娜被寄養在佩格(Pegg)夫婦家裡。對於治癒安娜來說,佩格夫婦是理想的人選。他們很快地喜歡上安娜,也盡可能地尊重安娜的自由。

有一天,佩格太太聽到友人史塔布斯太太數落安娜的不是,斬釘截鐵地反駁「安娜是好孩子!」兩人發生激烈爭執。安娜無意間聽到她們的對話。

那天晚上佩格太太原本預定要去拜訪史塔布斯太太,因為兩人吵架而取消。雖然其實沒有興趣,佩格太太還是陪著先生山姆,一起看電視裡的拳擊賽轉播。知道這件事以後,安娜的怒氣爆發開來。

「安娜討厭自己,還有,所有的人我都討厭,討厭得受不了。佩格伯母今天晚上不能出門,都是安娜的錯。」其實安娜聽到佩格太太說她是好孩子,高興得不得了。但是她受不了因為自己的關係,害得伯母不能去找朋友。這時候她開始不分青紅皂白地遷怒了起來。「佩格伯母是笨蛋。是呆瓜。山姆也是笨蛋傻瓜。竟然會看那麼愚蠢的拳擊賽。然後,說到那個史塔布斯太太!」

如果有人說,安娜沒有任何理由對佩格夫婦發脾氣,那是他不知道安娜的憤怒有多深,也不能了解其中的意義。

安娜明明就想對命運、對所有的人、對世界大聲說出自己的憤怒,卻一直忍耐、一直忍耐,作出「平常的表情」活到現在。但是,她總算找到似乎可以理解自己的憤怒的人。所以,她的怒氣發散出來的時候,首先朝向佩格夫婦,這是一種特徵。最先對自己應該感謝的人迸發怒火,顯示了安娜到目前為止一直壓抑的感情,是多麼超過常人所能承受的程度,壓在她身上種種不合理的事物,又是如何讓她喘不過氣來。

如果身邊的大人一邊說著「不可以這樣遷怒」、「這樣的孩子,終究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等等,一邊為她烙上「惡」的印記,安娜說不定從此連「平常的表情」都作不出來了。幸好,這次的發怒實際上成為一個契機,成為安娜情感回復的出發點。

摘自 河合隼雄 《孩子與惡:看見孩子使壞背後的訊息》/ 心靈工坊

 

Photo:Ian D. Keating,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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