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期,一道親子換日線

所謂青春期的叛逆,可能是現代人當父母,要過的一道修羅橋。不過幾年以前,孩子還像毛軟軟的小動物,跟在你腳邊,你帶他到海邊、山裡、夜市、遊樂園,世界的任何場景前,伸手指告訴他萬事萬物的名稱;你對他說各種亂編的床邊故事,那裡頭的狐狸、狼、獾、孔雀、大象……,無論牠們是好人壞人,善良的奸詐的哀傷的懦弱的,他都睜大眼睛相信你說的,問你「然後呢?」,彷彿你是無所不知、世界從你嘴裡源源不絕湧出的先知。然後有一天你帶他去小學,看他怯生生加入那些和他一般的小人兒,放學時你站在和你一樣的其他爸媽、阿公阿嬤、外傭之間,看著他精神飽滿跟著路隊走出校門,你感覺那像是你將他放在淺水礁岩讓他學習游水,你預想到有一天他會離開你,毫不依戀的游向廣闊的大海。而你,當然是伸手帶他站在那通向世界的練習起飛甲板的那個人。

所謂青春期的叛逆,可能是現代人當父母,要過的一道修羅橋。不過幾年以前,孩子還像毛軟軟的小動物,跟在你腳邊,你帶他到海邊、山裡、夜市、遊樂園,世界的任何場景前,伸手指告訴他萬事萬物的名稱;你對他說各種亂編的床邊故事,那裡頭的狐狸、狼、獾、孔雀、大象……,無論牠們是好人壞人,善良的奸詐的哀傷的懦弱的,他都睜大眼睛相信你說的,問你「然後呢?」,彷彿你是無所不知、世界從你嘴裡源源不絕湧出的先知。然後有一天你帶他去小學,看他怯生生加入那些和他一般的小人兒,放學時你站在和你一樣的其他爸媽、阿公阿嬤、外傭之間,看著他精神飽滿跟著路隊走出校門,你感覺那像是你將他放在淺水礁岩讓他學習游水,你預想到有一天他會離開你,毫不依戀的游向廣闊的大海。而你,當然是伸手帶他站在那通向世界的練習起飛甲板的那個人。


這是不很久以前的故事。但有一道換日線,通常沒在這些新手爸媽的故事裡,那就是孩子的青春叛逆期。


我自己當然有自己叛逆期的故事:蹺課,打架,跟哥們混一起抽菸,到撞球店敲桿,或那個年代的冰宮鬼混,遠離父母的監視器,學習外面世界的繁華、暴力、江湖情義,或弱肉強食的法則。但我們回憶這些故事時,它似乎就是一部啟蒙電影,成長小說,故事裡父母被我們甩到幕後,沒有對白,不太知道那時光他們的感受。因為等我們終於掙脫那內在荷爾蒙混亂,連自己都討厭自己的青春期,僥倖沒被社會升降梯那背面的機械碾碎,成為鬃毛豐滿的大人,父母通常也過了換日線,進入衰老的祕境。他們不太會去談,你曾經像在昆蟲變態期,那莫名其妙,靈魂冒出稜角,也不是後來的這個你的,那叛逆期的幾年。


直到我們——當然都是無經驗可循的第一次,一路從小孩的守護者,陪伴者,甚或管理者,來到這個階段,啊,那真是百感交集的一個經驗,我猜所有的父母,過了這一坎,應該都會露出一種老鳥的淡定,見怪不怪了。


因為在這個章節的故事裡,你變成被孩子看不慣、對抗、想逃開、時時想發動細微衝突的,那個角色。你變成像保守黨政府,他不再相信你對世界的描述,不耐煩聽你的故事,很奇怪的,它像一個被遺棄的故事:過去十多年,你因為他,從你原本的生命角色剝離出來,你陪伴他們而變成,會去兒童樂園,去動物園,去電影院看迪士尼動畫片的人,但這時他不想和你去任何地方了。你好像一個造化讓無數代人類繁衍,設定的那個孵養孩子、護他們經過柔弱童年期,但等他們一成年展翼,就裂殼飛走的乾枯蟬蛻。


於是,這些父母,終於體會到孩子叛逆期,種種滋味——曾經哭著找你、賴著你、在你身上滾來滾去的那小孩兒,不見了;他一見你就煩,你想關心他,立刻變電視上演的那種囉嗦、落伍的爸媽——這時開始想念,那初當父母就不再聯絡的年輕時好友,想找老同學聚一聚了。或幸運的,自己的父母若還健在,也開始想起,會變柔和的去探望了。它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傷害,但這個坎的動人之處,就在於,遽失存在感的守護天使,他們會互相安慰,提醒這正是生命神祕的騷動與破蛹,孩子在某種意義上正離開你,但那意味著他們快要離巢去飛他們自己的天空了。我們當年也是這樣傷父母的心,才變成大人的。

 


駱以軍——1967年生。曾獲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著有《小兒子》、《棄的故事》、《臉之書》、《女兒》、《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遣悲懷》、《月球姓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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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出自第期未來Famiy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