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當自閉症孩子情緒爆發時，大人看見的常是哭鬧、攻擊或不配合，卻可能忽略行為背後對公平的堅持、對約定的在意，以及難以說出口的焦慮。
本文透過「玻璃男孩」與老師的真實互動，帶我們理解如何先同理孩子、協助他表達，再調整環境與引導方式。
融合教育不只是要特殊生適應群體，更需要身旁的大人願意理解與改變，陪孩子一步步走向共融與共好。
玻璃男孩有顆易碎的玻璃心，他的導師也有顆願意為特殊生改變的心。
他們的出發點如此澄澈，而當特殊生與周遭環境都能夠調整時，「融合教育」這個晶瑩剔透的理想，有一天也會光彩奪目吧。
以聽覺為例，玻璃男孩對於別人「咀嚼」的聲音覺得很刺耳，且嚴重到會使他變得易怒、摔東西；但是對於別人叫他的名字，他卻又很鈍感，總是充耳不聞。
也因此，他時常被誤會：「小的聲音聽得到，大的聲音卻聽不到，我看你根本是選擇性重聽吧！」但他其實不是選擇性重聽，純粹只是感官失調而已。
第二個特質是社會技巧缺陷，第三個特質則是固著。
雖然這三類特質都能一言以蔽之，但實際上出現在生活中時，卻會讓玻璃男孩與周遭的人都身心俱疲。
因此自閉症不是喜歡「搞自閉」，而是與他人互動有困難。
一日，我接獲玻璃男孩的班導玻璃老師來電，匆匆趕往他的教室，只見玻璃男孩的座位一片狼藉，書本和鉛筆盒都掉在地上、文具散落一地，旁邊還有打翻的水壺和水，而他正劍拔弩張地對著導師嘶吼。
「發生了什麼事？用說的。」我冷靜地對他道。
導師卻搶先回答：「玻璃男孩剛剛拿水壺對著同學潑水，我罵他，他就大發雷霆地把桌面的東西全都掃到地上，然後開始朝我鬼吼鬼叫。」
「你為什麼用水潑同學？」我又問。
「是他先潑我的！」玻璃男孩的聲音震耳欲聾。
「就跟你講幾次了，同學只不過是開水壺時不小心噴到你幾滴而已！」玻璃老師不耐煩起來。玻璃男孩更生氣了，一腳踹倒自己的桌子，發出好大一聲「砰」。
我用眼神示意導師交給我處理，然後道：「我知道了，你覺得同學先潑你水，你只不過是潑回去而已，結果老師卻只罵你，而沒有罵同學，你覺得不公平。」
「對！」玻璃男孩怒瞪著導師，面紅耳赤地喘著氣，但至少肢體動作平息下來了。
「這件事的確值得好好處理。」我說：「那你想要到羊羊老師的教室冷靜，還是你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好一點了，可以先上完這節課，下課再和同學一起來找我？」
他想了想，悄聲說：「下課再去找羊羊老師。」接著默默地拾起書本、文具和水壺，並用抹布將地板擦乾。
玻璃老師雙眼圓睜，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彷彿這孩子的選擇出乎她的意料。
但這其實並沒有什麼神奇。人們形容玻璃男孩有顆玻璃心，不只易碎，還會傷人，可他在乎「公平」的心是如此純粹。先同理他在乎公平的這個點後，他自然而然便會平靜下來。
放學後，我到玻璃男孩的班級，準備向導師報備稍早的處理狀況，大老遠卻聽見淒厲的哭聲。走近一看，果不其然，空蕩蕩的教室中只剩下導師和玻璃男孩兩人，其他同學早就放學離開了。
「怎麼了？」我上前詢問。
「啊，是羊羊老師。因為放學了，我不好意思麻煩妳來處理……」玻璃老師道，接著她拿出手機，氣急敗壞地對著玻璃男孩喊：「你再這樣，我就叫家長來把你帶走！」
當孩子有情緒行為時，學校確實能打電話請家長把孩子接回家管教。可玻璃男孩的家長是盡心盡力的父母，也很積極地在配合老師，所以我有點不忍讓他們在上班時間，還要特地請假趕過來。
「沒關係，我來試試吧。」我輕聲對玻璃老師道。
接著我看著玻璃男孩，清楚地對他說：「羊羊老師是來幫助你的，但是你要好好用說的，我才知道能怎麼幫。」
玻璃老師本來想代替情緒高漲的孩子回答，但我要求：「孩子要自己練習回答喔！」她便闔上嘴巴，和我一起等著。
終於，玻璃男孩的哭聲漸弱，然後抽抽噎噎地說：「我不要去社團──」
「怎麼可以不去社團呢？你看大家都去社團了啊！」玻璃老師又忍不住插嘴。
眼看玻璃男孩又要大哭了，我連忙詢問：「為什麼你不要去社團呢？」
「我忘記帶球衣了……」
「你忘記帶球衣了，擔心教練會生氣，所以不要去社團，是這樣嗎？」
他點點頭，抹去淚水。
「玻璃男孩很棒，有清楚地表達，這樣羊羊老師就知道可以怎麼幫你。」我頓了一下，道：「那我陪你一起去找教練，跟他說，你不是故意的，你甚至還想到要向我們求救，代表你有把穿球衣的約定放在心上。這樣好嗎？」
玻璃男孩遲疑了一下，「嗯」了一聲，便開始慢慢地收拾書包，動身和我一起去找社團教練。
玻璃老師又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這其實也並沒有什麼神奇。人們認為這孩子是玻璃心，不只易碎，還會傷人，可正因如此，他才有一顆在乎約定、純粹又透明的心。
「羊羊老師，妳等我一下，我回覆一下家長的訊息。」她對我說，視線沒有離開手機螢幕。
「沒關係，您慢慢來。」
我在心底嘆口氣。特教老師要救火很辛苦，而普教老師得面對更多學生和家長，也著實不輕鬆。
當她終於忙完後，猛然抬頭問我：「羊羊老師，我想請教妳，妳是做了什麼才讓玻璃男孩冷靜下來的呢？」
「噢……最基本的就是試著說出他的心情吧。」我想了想，舉例道：「例如今天早上，我說出他覺得不公平的地方。還有剛才，我指出他是為了什麼事情在擔心。」
自閉症孩子因為大腦結構的不同，容易有社會技巧的缺陷，例如會將別人的無心之過解讀為故意，回應方式也都是負向的、失控的。
也因為大腦結構的不同，他們很容易固著，比如早上是對於公平的固執，剛剛則是對於約定的固執。
「那我可以怎麼處理？」玻璃老師邊抄筆記邊問。
能夠遇到願意主動想了解特教知識的老師，令我不禁一陣感動。
往後只要一有機會，玻璃老師就請我分享處理學生情緒行為的方式。
在導師的調整下，玻璃男孩在班上的表現也持續進步中。
然而學期末時，又遇到新的難題：戶外教育分組時，沒有人想和玻璃男孩同一組。
導師和他的媽媽一起來問我，該怎麼辦才好。她們想讓孩子去，卻又不想勉強任何同學和他同組。
「媽媽，您會陪同去嗎？」我問。
「會，我會一起去。」玻璃媽媽說。
「呃，我不知道這個方法好不好……」我猶豫著，「但我想，也許老師可以告訴全班同學，玻璃媽媽會一起去，所以不用害怕他有突發狀況。」
我繼續說：「而且因為玻璃男孩的情況比較特殊，需要一些包容，而願意包容他的同學，媽媽會請喝飲料或吃零食之類的。」我笑了笑，「只不過這個方法會讓媽媽有點小破費。」
兩個大人都同意這個方法，而導師在班上嘗試實行後，很驚喜地告訴我，竟然有好幾個同學舉手自願和玻璃男孩同一組，明明以前她用提供獎勵的正增強方法都沒有效呀。
我想，一定是因為玻璃男孩的進步，全班有目共睹，所以才漸漸願意包容他吧。
這樣的結果讓我的心裡再度湧現能量去相信：如果孩子自身與周邊環境都能夠調整，「共融與共好」這個晶瑩剔透的理想，終究有可能光彩奪目。
玻璃老師的學習筆記如下：
摘自 楊元安（羊羊老師）《你不知道的特教現場》/ 寶瓶文化
情境圖片：AI製圖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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