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閱讀與寫作視為一種能力，就依然有意義。
更精準點說，閱讀與寫作是一種「訓練手段」，同時也是「呈現結果」，它背後對接的核心能力是「思辨」，其中包含許多複合能力，諸如判斷、取捨、組織、整合、轉譯等等。
這些能力在「注意力稀缺」的時代之所以有意義，坦白說，是奠基在一個菁英的思維上面。以我對於人類歷史粗略的觀察，我認為能夠正常使用語言溝通的人，比例是真的很低。
這說起來很弔詭，因為教育早已成為義務，知識也看似普及，但大家是不是常常在生活中遇到一些「奇人異士」，讓人不禁想問：這人聽得懂人話嗎？這人識字嗎？
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平常我們拿來揶揄、解嘲的一些生活遭遇，背後可能反映著一個殘酷的事實：我們太高估語言作為溝通能力發揮的效果了。
我很幸運，在求學過程中一路都很順利，因此身邊的人也慢慢變成了語言溝通能力較佳的那一群。也因此，很多時候我認為自己已經「把話說得極為清楚」了，或是有「這到底有什麼難懂的」這樣的想法。
開始在社會上走跳之後，我針對臺灣的國語文教育發表過許多看法，也因此引來許多不同的「意見」，很遺憾的，我深刻感受到「語言」作為一種溝通工具，其效果真的非常有限。
然而，回到我的家庭、工作場域，因為合作的對象某種程度上都已經過「篩選」，彼此溝通起來又變得很流暢。
我想說的是，語言作為一種「溝通工具」，在交換意見、提取共識、解決問題上，它沒有什麼神奇的效果，就純粹只是一種極為高效的工具而已。若真要說有什麼方式的溝通效率超越語言，我想就是各種「默契」了，這些默契可能來自經年累月的習慣、磨合，也有人有幸在人生路上遇見天造地設的對象。撇開這些溝通奇蹟，語言依然是最強大的、能被最多人所廣泛使用的工具。
而問題在於，真正能好好掌握這套工具的人，其實也真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多。義務教育可以讓識字率提高，但真的要讓思辨教育、精準使用語言的能力被更多人掌握，我只能說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閱讀與寫作的能力養成，在任何一個時代都能讓我們掌握這個極為高效、便利的溝通工具，並以此與具備類似能力的人流暢溝通，甚至在社交上形成群體、產生排他性。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或許有點殘酷，但閱讀與寫作的能力是菁英的必備能力，AI或其他科技來襲都一樣，真正有能力讀寫、思考的人，依然可以掌握大多數的資源，甚至命運。(相關閱讀：要讓孩子寫出精彩的作文，先喚起他們的想像力；作文名師教你掌握6個關鍵，降低爸媽教作文的痛苦)
把閱讀與寫作統統外包給AI？還真沒什麼不可以。
問題不是「可不可以」，而是：「你真的想統統外包嗎？」
AI浪潮興起後，我發現身邊的人對於讀寫，特別是對於寫作的態度，非常殘酷地被切成兩個區塊。兩個區塊的分界線，是「是否全然信任AI幫他產出的文章」。
狀況是這樣的：截至我寫下這段文字的二○二六年初，在人類只下簡單的指令，並且不做任何後續修改的前提下，AI的寫作水準，大概就是一名「平均等級的大學生」的程度。寫得好不好呢？老實說還不錯，大概可以超過地球80％以上的人類。
然而話又說回來，透過傳統的出版社出版，並且在書店陳列印刷的書籍，大概是在什麼水準呢？相信我，即使是你覺得最俗濫的暢銷書，它們的寫作水準，大概都能超過地球95％以上的人類。
我想你可以看出來：並不是AI真的有多強，也不是張曼娟或黃山料的技藝如何驚人。純粹就是全地球八十多億人口，大多數人的水準都不怎麼樣。
也就是說，在我粗略的觀察裡（前幾段的％數當然沒有經過嚴謹的統計），AI的寫作水準就是「能夠輕易擊敗素人，但離專業寫作者還有一段差距」。再次強調，這是我落筆當下的觀察，搞不好過沒多久，AI就能超車成功也不一定。
在這種狀況下，我想很可能會發生的，是AI成為一條分界線。在分界線以下的素人，驚喜於隨便下幾個指令，就能產出超過自身水準的「好文章」，並且欣喜地發表出來。（這就是現在各大社群網站，特別是Facebook上泛濫成災的AI文章之由來—對了，順帶一提，雖然大家常常抱怨學生用AI交作業，但從社群上的表現來看，中老年阿伯濫用AI的程度可能更驚人。）分界線以上的專業人士，則會選擇性地使用或不使用AI。比如你現在看到我所寫的文字，是完全沒有AI介入的，因為我覺得動手改AI的文章很累、很慢，不如我自己動手寫。
這就是我認為「學習閱讀與寫作」的第一種可能的理由：你想要永遠當分界線以下的素人，那就不用學，沒問題的。但如果你想要成為某種具有表達能力的專家，你恐怕還是得有一套「不能問AI問題時，也能敏捷運作」的知識系統。就算你不想寫書，你也得考慮「面試」或「與專業同行面對面交流」這類場合—讀寫能力好，你的表達架構自然會強大，這些就是你在沒有AI輔助之下，能夠獨當一面的關鍵能力。
除此之外，還有第二個理由，是關於「體驗」的。
想像一下，你去一家期待已久的餐廳吃飯。當服務生把菜餚端上來，你覺得這家餐廳果然名不虛傳，看起來就超級好吃。這時候，你的第一個動作會是什麼？
雖然不會是百分之百，但我猜有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來拍照，對吧？
但你都沒有覺得奇怪嗎？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是什麼厲害的攝影師，拍出來的照片往往差強人意。像我這種手眼都沒有天分的人，連差強人意的照片都拍不出來。但我們為什麼還要拍？為什麼不直接下載餐廳網站上精美的商品照就好？或者，乾脆叫AI參考網路上的圖片，生成一張給我，豈不是更漂亮嗎？
我上面這些提議，如果在你拍攝菜餚的時候提出來，大概都會被翻白眼吧。
這就是AI最後一件不能代勞的事情：它沒辦法代替你「體驗」。它沒有身體、沒有感官、不在「現場」，這些都是你我這些人類，必須要自己去做的事情。我們的身體在場、感官在場，配合我們自己的經驗、記憶與感情，將「體驗」衍生成獨一無二的「意義」。這是為什麼我們會拿起手機拍下那道牛排、那份蝦棗的原因。那張照片，放到茫茫網海之中，只是平凡無奇的一張圖。但在我們按下手機的瞬間，以及往後每次看見的瞬間，我們都會被帶回那時「在場」的「體驗」。
專業攝影師和強大的AI可以生產更棒的圖片。但我們拍照的目的，不是為了得攝影大獎。
現在，把上述內容，代換成「寫文章」，我想你就能理解我要說什麼了。
初戀與失戀的心情。離別與失去的心情。人生重大勝利的振奮。遺憾與哀悼，期盼與歡樂⋯⋯AI可以幫你生成一段文字，可以寫得比地球80％人類都還要好。然而，當你真的有股衝動，想要把一些話說出來的時候，你不會滿足於只是成為「前20％」。你會想要成為你自己，寫下那些只有你才會如此排列的文字。
所以，閱讀與寫作會消失嗎？我想不會。它會萎縮，會失去過往絕對主導文明的地位，但它仍然是一種簡便的表達工具，能夠將你生而為人的「體驗」，留存在堅固的符號世界裡。
摘自 朱宥勳、陳茻《最強國文雙師的讀寫思辨課：從邏輯理解到精準表達，考試力、學習力一本提升》/圓神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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