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不滅

我真願生生世世與父母結緣。只怕他們不願。不願再擔這樣多的心,流這麼多眼淚。

文│張曼娟

 

白髮封誥

在燈下,我輕輕畫上一個句點,把執筆半年的硏究論文,作了最後的修飾,然後結束。時間,是凌晨四點多。除了燈亮處,四周是一片黑暗、潮濕與陰冷。

當時,正是寒流來襲的隆冬。

費力挺直痠痛的背脊,挪動麻痺的雙腿,輕輕活動手指,我閉起眼,便聽見保溫熱水瓶到達高溫以後的跳動聲。夜夜,它暖著一壺水,使我在擱筆臨睡前,能有一杯滾熱的牛奶充飢。而在夜很深很冷的時候,我佇立父母床前,聆聽他們均匀安詳的鼻息,覺得無比愧疚與傷感。

從兩歲半,我搖搖擺擺去上學,便展開了二十多年的懵懂歲月。所有的,大大小小的困難與挑戰,我並不怕。因為知道,總會有兩雙蒼勁的手,有力的胳膊,為我撐一片天。

而在這幾年,我更盡力地去做些什麼,以掃除父母臉上的陰霾。在這些作為的過程中,我有時候孤立,有時受委屈,便忍不住傾訴。說完了,我可以安然入夢;他們卻忡忡地添加雙重憂慮──擔心我所煩惱的,以及被煩惱困擾的我。曾有那樣一夜,我在鮮花與掌聲的圍繞中謝幕,知道燈光以外的父母將以我為榮。卻有朋友談起我的母親,說:「怎麼突然生了這麼多白髮?」

我恍然而悟:原本,我是焦急地想為他們帶來榮耀;結果,卻迅速地將黑髮催白。

真的,再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我的付出與收穫,我的歡喜與哀傷。當其他的人,帶著一股難以捉摸的笑意,談論我的今天,說:「她只是運氣好。」的時候,我從不分辯。只要一回頭,便能見到父母斑斑的白髮,他們看見我所有的一切。而今生注定的親子緣,使我不得不承認:這確是令人稱羨的好運氣。

然而有時候,母親會感到不平。她看見我因長期書寫而扭曲變形的手指;她知道那些因用腦過度而失眠的寒夜;她伏侍著因耗盡精力而病倒床榻,欲死欲生的女兒。她總是要不斷地、不斷地承擔這些折磨。於是,當那些懷疑的、輕蔑的話語,傳到她的耳中,便成為一種刺激與傷害。

如果可能,我真願生生世世與父母結緣。只怕他們不願。不願再擔這樣多的心,流這麼多眼淚。

修業三年,我到學校領了碩士服回來,感覺格外艱辛。在古代,得到功名的人,父母可以受封誥的。而我只能在鏡中,全副穿戴了,與他們相視而笑。三年前,是父親扶我進考場的,否則,我根本走不進去。

因為持續一段時日的熬夜苦讀,應考第一天,剛睜開眼,我的心便一直往下沉,完了!我對自己說。眼前閃亮著一片朦朧,只要翻身,頭部便劇烈疼痛,我嘔吐兩次,瀕臨虛脫。呼吸與心跳都呈現不正常的運作。以往,過分勞神的時候,偶爾會有不適,但,都比不上這一回的來勢洶洶,帶著毀滅性。的確,它是要摧毀我和其他人公平競爭的機會。我在枕上流淚,氣憤甚於病苦。去看醫生吧!母親不斷勸說。可是,醫生那裡幫得上忙?我不需要醫生,我只是不甘心哪!好不甘!擦乾眼淚,坐起來,我對父親說:我要去學校!我要去考試!我要去……

從木柵到外雙溪,顚簸的兩個鐘頭,像溺水的人一樣,我緊攀浮木似的父親。坐在車中,有時呼吸不能順暢,有時心跳幾乎爆裂;一陣躁熱,使我汗如雨下;猛地寒冷,讓毛孔盡張。好幾回,我感覺自己撐不下去了,恨不能崩潰地跳下車去。一路上,我和父親都不開口,提防著那兩個字脫口而出:回家。若真回家了,父親知道,我將遺憾終身。他把我的手擺在他寬厚溫暖的手中,讓我貼著他的胸膛。而他正努力地,把勇氣和信心輸送給我,我可以感覺到。正如二十多年前,抱著羸弱早產的第一個孩子,從台北坐出租汽車回中壢的途中。初生的嬰兒如初生的小貓,父親小心捧持。偶爾探探嬰兒微弱的鼻息,恐怕度不過春天。二十幾年,早產兒已然亭亭,卻在這重要的時刻裡,回復到初生的羸弱。父親觸動我冰涼的面頰,輕撫我濃密的黑髮……漸漸地,焦躁不安的情緖平靜下來。同樣在車廂中;同樣在父親懷裡,我能掙扎著撐過第一個春天,當然也可以熬過這一次苦難;並且驚覺到,已然經過二十二個寒暑春秋。

榜上有名,我無心與那些意外的眼光和評論計較。因為這件事給我更大的啟示──以讚賞的心情看待別人今日的榮耀,並肯定他們昨日的辛勤耕耘──有些人或許永遠不能領略這道理,我卻可以受用終身。

至於父親和母親,我為他們帶來的封誥,只是年復一年,遍灑髮際的銀絲,深深鏤刻的皺紋。

 

摘自 張曼娟《緣起不滅》/皇冠出版

Photo:Joe Hunt,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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