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剛考上就被告知要當導師，人事主任告訴我，一個月後，就會有45隻活蹦亂跳的小國一，成為我這菜鳥導師的第一屆子弟兵。 確認當導師後的一個月，向來好吃好睡的我居然噩夢連連。開學前二週，各種瑣事拔山倒樹而來，然後──開學第一天，才七點，校門口就陸續有家長帶著新生進校，我踏入教室的時候，走廊擠滿「看看導師啥樣」的家長。 我簡單自我介紹，講完班級理念是「自律、自重」，然後就開始一整天雞飛狗跳的新生導師行程。一整天連吃口飯的時間都沒有，直到放學後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癱了一個小時，才有力氣回家。
這時，我接到了一個簡訊： 「羊老師好，我好喜歡老師的帶班理念：自律、自重，相信XX在您的帶領下，會有很好的成長！」 是一位新生家長傳來的，其實她是哪個孩子的母親？我一下子人跟姓名還對不起來。 可是看到簡訊的當下，我就哭了。忙亂了一天，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可以獲得家長這樣的肯定？但我知道這封簡訊給了我好大的勇氣。
接下來的三年，菜鳥戰戰兢兢，就怕被看破手腳，發現我是新人。我很兇、很嚴格，曾碰到家長直接投訴高層，也碰過家長來辦轉學事宜前把我數落一頓的狀況。我每天反覆檢視自己做不好的地方，調整再調整，和小羊們的感情也越來越好。 一直到畢業典禮那一天，我終於可以哭著說，謝謝你們，其實你們是我的第一個班，是你們讓我真正成為老師。
「蛤？真的是菜鳥噢！」 一個男孩大叫，他的母親就是開學日傳訊給我的家長：「我媽說老師好像是新人！我還說屁啦，她這麼兇怎麼會是新人！」
原來，家長早就知道了。
我哭笑不得，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家長們資訊管道多的是──我這小菜鳥，還沒上任就被看穿了。 可是，他們給了我三年的信任，三年的支持，甚至到孩子畢業，都還跟我保持聯繫。
之後第二個班、第三個班，經驗跟自信累積後，我不再需要扮演虎姑婆武裝自己。但每接手一個班，總會有新的摩擦、須不斷的調適、磨合，然後師生一起成長。 沒有不須磨合的班級，沒有不會犯錯的老師。親師生三方是人與人的相處，是人就會有意見、有摩擦，是人就會需要溝通，需要用真心換真心。 是人，就會痛。
從第一個班轉眼之間已過十三年，當年我還是使用智障型手機，連螢幕截圖的功能都沒有。 但這十幾年來，風氣大轉。 如果我是第一年接班的菜鳥，我可能面臨的是： 在網路上被公布姓名資料，詢問打探老師口碑評價； 還沒開學家長就先建好群組，老師的資料已經在百人大群裡討論過幾輪； 被質疑：這麼年輕又沒結婚生子，怎麼會帶孩子？ (但如果你有結婚有孩子，也可能被質疑「老師把心力都放在家庭！」)
拍照上網公審，發文「只有我覺得老師這樣有問題嗎？」； 匿名免費投訴1999，上司要我回覆限期改進，但冤沒頭債沒主，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解釋，如何改進。 三更半夜手機螢幕響起，家長傳訊問你已經公布過的事宜。
以上事件只要有一兩位家長輪番執行，在日夜包圍消耗戰下，就算是經驗豐富的老師也會灰心喪志，年輕老師就此打消教職癡念。這種狀況下，還要老師赤膽忠心輔佐幼主？當俺是常山趙子龍噢？!(怒擲阿斗) 趙子龍和孔明為什麼會誓死保阿斗？因為劉備「信任」、「尊重」他們啊!!!!
台灣進入大缺師時代，上週新聞爆出開學前一週全台尚有2600教師缺未曾補齊。但到今天，各校課表已陸續開出，空缺名額依舊空，沒人執行的公務與課程，只能由在職教師吞下。 昨天我才看到貼文，中學歷史老師收到「開家政課」的課表。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開課，因為沒人。 我們就像柳宗元筆下那隻不停負重的小蟲，撿起教育部各種指令、公文、問卷調查、開各種不是本科的課、還有教育部突發奇想的政策，每一項都得揹在身上，直到老師們再也受不了，一個一個倒下。
少子化是國安危機，但教師消失的速度已經超過學生。 星期一即將開學，您確定孩子的課表都有老師嗎？ 您確定課表上的這些老師，都有足夠的專業(不是被迫兼課)，有足夠的備課時間設計課程嗎？ 您確定這一批老師，能堅持再一輪帶班而不中槍倒下嗎？
培育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至少需六到十年。但當前已到「老資格教師苦熬退休、中生代教師掛冠請辭，新生代不願踏進」的空缺危機。前線教師寧可拋棄教職鐵飯碗離職，甚至紛紛轉戰家教、補教業，最後獨厚的會是經濟實力豐厚的家長，有實力挑選、保障孩子教育資源的金字塔中上層。 而私校在少子化下競爭更是激烈，私校教師本就龐大的工作壓力不減反增，辭職轉補公立空缺，又將進入公立嚴重缺人的惡性循環── 要嘛，認真老師做到累垮；要嘛，佛系閉眼不聞不問，只求撐到退休。 走到哪，都是死胡同。全台大缺師，這真的已是國安危機！
更難過的是，前線這場戰役已經遍地瘡痍，教師之間，是否又能相濡以沫？ 是否能相互體諒？是否能相互協助？ 校方行政與老師之間，是否存在對等的夥伴意識？ 不是抱怨連連倚仗資歷施壓卸責，也不是企業主對員工的頤指氣使？ 如果老師之間都不能相互疼惜，這場戰爭，能堅持到幾時？ 可是，教育是作戰嗎？
教育是百年大計，培育的不只是孩子，還是陪同幼苗長大的家長與老師。教育活動是長期積累，不斷調整的團隊任務，成長的不單是孩子，還有也因環境改變劇烈而焦慮、因叛逆期頭痛的家長；以及不斷因應時代變化，必須不斷成長的前線教師──以及給予後勤支援的行政團隊。
這是一隻各有長才，必須互補協調的團隊，我們護送、協助小小幼苗的成長，交棒到下一個學習階段，讓他們逐漸長大，成為這個國家未來的主人。 但，這個漫長的運送團隊，已經出現了危機。
今日，是全台備課週的最後一日。接連三日的備課日(我們先不論備課日到底能不能備課這件殘酷事實)，照理說，各校應該準備好，迎接星期一的開學日。 但，當前的我們，真的還有足夠的力氣，準備好，嗎？
我想了很久，想起了教書第一年的那封藏在心裡的簡訊。 就只是短短的幾句話，卻給了一個菜鳥導師莫大的勇氣。
此後每一年，每一個家長慰問感謝的訊息，學生回饋的卡片、小紙條，我都珍藏拍照，存在手機裡一個命名為「莫忘初衷」的檔案夾裡。 一年一年的教育愛，有過無數次自我懷疑、厭倦疲憊的低潮，都是靠這些小小的正向回饋撐過來的。
如果您也為當前缺師危機做些什麼， 我想用這篇微不足道的文章，微弱發聲： 讓我們，從良善的對話開始。
一條鼓勵的訊息，一個微笑貼圖，一個將心比心的慰問。 如果您是家長，請勇敢地傳給老師一個鼓勵、看見的訊息。 如果您是學生，請勇敢地傳給喜歡的老師，告訴他，你有多喜歡他的課，看見他的努力，讀到他的心意。 如果您我都是老師，請給同仁們一個微笑，我們需要平等對話、需要良好溝通，需要接住彼此，一起哭出委屈。
教育危機的改變，請從一個善待開始。 而你我，每一個善意的起心動念，都是改變的轉機。
#請站出來讚美您覺得老師很棒的地方 #用看見與鼓勵修補教育破網
本文經羊咩老師授權轉載，原文刊登於羊咩老師的追劇國文課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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