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師被投訴了,一封檢舉說「上學期某月某日,老師在xx課上說了一句話,家長認為很不恰當。」 教師回溯上學期課表,發現那一天,該班根本沒有該堂課。何時何地說過那句話?投訴者不用人證,不需物證,只需要一封匿名投訴信。 子虛烏有的一封信,教師要花多天開會說明,報告說明,然後? 然後,沒有任何平反,沒有一句道歉。
專任老師收到要求說明: 「為何上學期我小孩的成績單評語,被寫上課不專心?請該科老師跟我說明。」 老師調出上學期成績單紀錄,評語寫的是「可再加強聽說讀寫練習,會有更多的成長。」 隻字未提「上課不專心」,不知家長何來此言。 調出成績單,確認,說明回覆,又花了兩節課,只為了憑空冒出的一句質詢。 最後家長只說了句:噢,我搞錯了。(是另一科,換另一科老師出面說明報告)
這就是當前的教育現場,投訴成風,上至局端,下至打去學校各處室咆哮。
親師關係緊繃。從何時開始,教師研習間,我們會不斷聽到講師強調「教師要懂得自保。」 不是鼓舞教育愛,不是研習教學方法,而是不斷提醒各種案例,提醒教師「謹慎,小心,自保為上。」
親師之間,應該是合作關係。我們是孩子的陪跑者,親師應該是合作,教師給以專業顧問佐以訓練設計,家長給予輔導關懷與監督。 當親師生三方相互尊重信任,才能形成一個穩定溫暖的班級氛圍。一個氣氛良好的班級,會具有很強大的向心力,那個向心力凝聚的不單是師生,還有第一時間擔任後援的家長群。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教師的專業不斷空耗,我們除了「正向管教」的口號外,已失去懲罰機制。體罰固然不可,但現在投訴範圍上升至「為什麼罰我小孩倒垃圾?」、「憑什麼罰勞動服務?我繳學費不是讓他來勞動服務的。」 記過警告?學生嗤之以鼻不以為意,在意的家長拚命護短,到校咆哮。 教學必須符合學生興趣與嚮往,又要滿足家長各種要求期待,甚至代替失職的家庭教育。勞心勞力外,各種荒誕,光怪陸離的質疑與投訴,報復性的羞辱與拍桌怒罵,有時是迎面直擊,或者暗地放箭。 親師已非合作關係,上層不斷警告我們「教師是服務業,是服務業,以客為尊。」 這還是教育嗎? 我們被要求跪著,捧出一顆血淋淋的心,用刀刻著「教育愛」三字,鮮血淋漓。 一邊要你獻出真心,為學生拋頭顱灑熱血; 一言不合,付費的最大,你就給我跪下。 呃?這是什麼恐怖情人嗎?
學校好多家長百人群,群組內相互評比: 「A班單身導師假日有到校陪伴學生練習比賽,為何B班導師沒有?B導是不是太以家庭為重?」 可是,那是假日,她陪伴了你兒子五天,假日陪伴自己兒子,這沒有錯。 「B班有XXX,為什麼C班沒有?」 可是,每個導師有不同的帶班風格,我們不是導師流水線統一加工廠。 「導師沒有即時回覆,我都留言多久了!?」 可是,導師也需要上課,也有各種事務。還有,這位家長,您確定您留言的時間,不是三更半夜?
教師離職潮早有警訊,今年七月,當我看到身邊幾位很有熱忱、經驗豐富的中生代教師,紛紛裸辭。當時我心中真的一陣迷惘淒涼。
十年,剛好是一個老師班級經營、教學專業都成熟的黃金時期。 照理說,十年的熱情應該還在,體力也正值壯年,又通常有房貸有車貸要家累要養,若是拿得公立正式教師鐵飯碗,照理說,很少有老師會選擇在這時間急流勇退。 有能力者紛紛脫身,這真的是警訊。 前線教學正在崩潰,失序的教學現場、緊繃的親師關係。 如果學校只剩攻防戰和主客買賣關係,一方蒐證投訴,一方採取不作為以防守,最終得利者,是誰?
陶淵明為彭澤令時,曾派一位僕役協助兒子耕耘。給兒子的家書中寫道:「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此亦人子也——別忘了,僕役也是別人的子女,請你善待他。 除了對子女的獨愛外,也不忘日日交接的世界,那些人事物,亦以同理對待。 那些人,也會痛,也會哭泣,也會委屈。大家都是人,很難在被千刀萬剮之後,還要掏出一顆真心九死無悔。 所謂以人為本、重視人權,請一視同仁,不要獨厚某方。 親師之間,是合作關係,相互尊重,溝通。 記得「請、謝謝、對不起。」(對,有時連「請」、「謝謝」都沒有,更遑論一句「對不起」。) 先溝通,不是先上網公審。 某些團體,只獨厚一方人權,認為只要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就不會對教師造成傷害。 欸,這是霸凌吧? 當教育前線不斷失血,我們正在失溫。 冰冷的親師關係失守的校園,到底誰得利?
魯迅說救救孩子 但現在拜託,救救老師
本文經羊咩老師授權轉載,原文刊登於羊咩老師的追劇國文課
Photo By:copilot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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